林山河摘下警帽,随手挂在门边的木挂钩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憨厚笑意,语气带着市井年轻人的随意:“周哥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点过来收拾收拾。昨儿辖区西胡同张大妈还说户口薄丢了,我今儿得抽空帮她补办一下。”
这话朴实无华,尽是家长里短,没有半分异常。
小赵凑了过来,笑着打趣:“大山你是真勤快,咱们所里就你最踏实,怪不得市局的林科长都格外关照你。我听说你入职都是林科长亲自打的招呼,以后可得多带带我啊!”
林山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副腼腆局促的模样:“都是托前辈的福,我一个乡下出来的,啥都不懂,全靠林科长提携、各位老哥照应。以后工作上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两位多指点。”
姿态放得极低,谦逊本分,完美契合了档案里“老实本分、出身普通”的人设。
林羽刻意在外放了风声,只说林大山是自己远房的乡下亲戚,为人踏实可靠,特意安排在基层历练。这份说辞合情合理,没人深究查证,反倒让林山河在派出所里多了一层无形的庇护。所里所长知晓他有市局科长的关系,平日对他格外宽松,从不安排熬夜巡查、出城执勤的苦活累活,大多让他待在所内处理户籍登记、档案整理的轻松差事,恰好给了林山河潜伏蛰伏、暗中观察的便利。
他走到靠窗那张最不起眼的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堆叠着一摞摞厚厚的户籍档案、登记台账。窗外正对新亚路主街,视野开阔,既能随时观察街巷来往人流,又能借着办公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记录辖区内的人员动向、陌生面孔、可疑行踪,简直是最完美的潜伏观测点。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泛黄的档案纸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林山河拿起钢笔,翻开当日的工作台账,看似认真核对昨日的户籍登记信息,余光却始终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光复后的长春,秩序看似逐渐恢复,暗地里却暗流汹涌。街头随处可见穿着不同制式制服的军警,还有不少形迹可疑、眼神飘忽的闲散人员,中统的暗探、军统的眼线、残留的日伪特务、游走的地下工作者,混杂在普通百姓之中,彼此试探、隐匿、交锋。
林山河搭建的潜伏小组,如今尚且处于低调蛰伏、蓄力布局的阶段。整个小组人数极少,皆是他层层筛选、绝对信得过的人手,林羽是唯一安插在伪市局高层的内应,负责传递官方情报、打通公职渠道、掩盖潜伏痕迹;其余几人皆以商贩、车夫、店员等底层身份蛰伏在长春各个街区,各司其职,低调收集情报。
而林山河这个户籍警的身份,便是整个小组的核心枢纽。
手握户籍登记、人口核查、暂住报备的权限,意味着他能光明正大地掌握整个新亚路辖区的所有人流变动。谁家新来租客、谁家亲友投奔、何人暂住落脚、何人频繁外出、何人身份可疑,只要在辖区内活动,便逃不过他的登记核查。
借着整理档案的机会,林山河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近日收集的零碎信息,将可疑人员一一标记、比对、存档,不动声色地编织起一张覆盖整片街区的情报网。
办公的间隙,派出所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缕极淡的、清冷的栀子花香,穿透了屋内沉闷的煤烟与纸张味道。
林山河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门口站着的女人,正是晚子。
这已经是晚子本周第三次来派出所了。
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素色布衫,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温柔,气质恬静温婉,看着就像寻常居家的温婉妇人。她身形纤细高挑,眉眼带着东瀛女子特有的精致柔和,说话语调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浅浅的异域腔调,不仔细听根本难以察觉。
晚子是日籍遗民。日军战败投降后,大量日军家属、日籍侨民滞留东北,无法归国,大多散落长春、沈阳等城市,隐姓埋名,低调求生。根据她登记的户籍信息,晚子原名渡边晚子,父母皆是日本侨民,战乱中双双离世,孤身一人滞留长春,无依无靠,目前独自租住在新亚路辖区的平安胡同,靠着缝制衣物、浆洗做工勉强度日。
从表面来看,这是一个身世可怜、孤苦无依、柔弱本分的落难女子,人畜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最初注意到晚子,不过是日常户籍核查。可短短半个月的接触下来,林山河心底的疑虑,却随着一次次的碰面,愈发浓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层层涟漪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再见晚子时,是林山河入职后的第一次辖区入户核查。彼时她安静地坐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极简整洁,没有多余陈设,甚至连寻常百姓家必备的零碎物件都极少。面对警员的核查询问,她态度温顺、配合得体,回答的户籍信息、过往经历条理清晰、毫无纰漏,每一个答案都精准对应备案档案,挑不出半点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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