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我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被石锤的敲击声淹没。
他挥锤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漕粮账目…北境军需…十万石亏空…”我盯着他握着锤柄、指节发白的手,再次低语。
那双手猛地一顿!石锤悬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滔天的恨意,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你是谁派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戒备和绝望,“还想怎么害我?!”
“我不是来害你的,杜先生。”我迎着他噬人的目光,语速飞快而清晰,“我是苏明远的女儿。家父因何蒙冤,您应该清楚。有人想翻案,想揪出当年贪墨军粮、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的真正蛀虫!他需要您的帮助!只有您,能厘清那笔烂账!”
“苏明远…”杜衡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嘲弄和悲凉,“呵…翻案?拿什么翻?那些人…手眼通天!我杜衡就是前车之鉴!滚!再不滚,我喊人了!”他作势要扬起手中的石锤,眼神却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的监工,充满了恐惧。
“如果我有办法,让那些账目自己开口说话呢?”我迅速从袖中抽出那几张折叠的棉纸,飞快地塞进他满是石屑和汗水的掌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些蛀虫是怎么在账本上跳舞的!看看我们能不能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杜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攥紧了那几张薄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他没有立刻低头看,但那狂乱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是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对真相的执着?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监工粗暴的吼叫:“那边!干什么呢!聚在一起想偷懒吗?!”
老吴头焦急地朝我这边打着手势。
杜衡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棉纸塞进怀里,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嘶哑声音飞快道:“石场东头…废弃的石灰窑…申时三刻…若无人…”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抡起石锤,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面前的巨石,发出巨大的轰鸣,碎石飞溅,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砸碎在里面。
我明白,这是唯一的约见信号。不敢停留,我迅速低头,混入忙碌的妇人群中。
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废弃的石灰窑位于采石场东侧边缘,荒草丛生,窑口坍塌了一半,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的石灰味和霉味。
我提前半个时辰就藏身在不远处一堆乱石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窑洞附近只有风声和虫鸣。我的心渐渐沉下去。难道杜衡反悔了?或者…出事了?
就在申时三刻即将过去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贴着荒草的边缘,极其谨慎地潜入了废弃的窑洞。
我深吸一口气,确认周围无人跟踪后,也迅速闪身进入。
窑洞内光线昏暗。杜衡背靠着冰冷的窑壁,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一路潜行加上紧张所致。看到我进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将怀里那几张棉纸猛地掏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些…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关联方交易’、‘异常资金流向’、‘实物盘点倒推’…精妙!太精妙了!直指要害!”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点着棉纸上的字迹,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顶尖专业人士遇到知音和挑战时的兴奋,暂时压倒了恐惧和绝望。“若当年…当年我能想到这些…或许…或许…”
“杜先生,”我打断他,声音沉稳,“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尚可争取。现在,我们需要您!需要您用您的经验和这些方法,把那些蛀虫从阴暗的账本里彻底挖出来!为家父,为您自己,也为那些被贪墨的军粮害死的边关将士,讨一个公道!”
杜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那几张纸,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又像是复仇的利刃。他浑浊的眼中,恐惧、挣扎、仇恨、不甘…种种情绪激烈地交织、碰撞。最终,那被压抑了太久、属于士人风骨和对真相执着的光芒,艰难地刺破了层层阴霾。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悲壮的疯狂,“老夫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三年前的诏狱里了!既然还有人敢碰这个烂疮疤…老夫就再拼一次!把命赔上,也要撕下他们一层皮来!账…怎么查?东西…在哪里?!”
成功说服杜衡,如同在黑暗的棋局上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诸葛青城得知后,立刻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后手。
三日后,采石场发生了一场“意外”。西南角一处不稳固的岩壁在午间突然崩塌,掩埋了数名正在劳作的苦役。混乱中,一个名叫“杜老三”的哑巴苦役被确认“身亡”,尸体面目模糊,被草草掩埋。而真正的杜衡,已被秘密转移至青州城内一个极其隐蔽的据点——一家由诸葛青城心腹经营的、看似普通的印书坊的地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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