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站在土路中央，手还揣在口袋里。那张存储卡硌着掌心，硬硬的。他没动，五辆白车也没动。风从山沟那头卷过来，带着翻过土的腥气，还有一丝丝野菜的清气——是荠菜和马齿苋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他认得。
第一辆车的雨刷器底下，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抬脚往前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踩在压实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车头前，伸手把那张纸抽了下来。是份合同，抬头印着“阳光营养餐配送服务协议”，落款公司是宏达餐饮供应链有限公司。这名字他眼熟——乔振海前后用过三回，每回都是换了个壳，接着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每份餐，我们抽三成。”运输队长从副驾跳下来，皮鞋落地咚的一声闷响。他个头不高，肚子挺得老远，说话时习惯性地抖着手里的文件页，“规矩就是这样。”
陈砚舟抬起眼皮看他：“一份给孩子吃的饭，你们抽走三成？剩下的钱还够买米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运输队长把文件往怀里一按，“我们合同齐全，手续合法。”
“可我能看见这些孩子的脸。”陈砚舟把合同啪地拍在车引擎盖上，“把总账拿出来我瞧瞧。”
“没这玩意儿。”
“那你现在可以开车走了。”
“我不走。”
“那我报警。”
“报吧。”运输队长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们来了，也是查我们有没有按时送货。至于送了多少，送到了谁嘴里，没人会细问。”
陈砚舟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合同上那个鲜红的公章，颜色刺眼。这时，第二辆车后面，踉踉跄跄走出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走到一半，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土路上。
是钱多多。
“陈、陈老板……”他声音抖得厉害，“我偷拍过您炒菜……也被他们逼着录过会……我知道东西在哪儿。”
陈砚舟盯着他。这人他确实见过，在乔振海办公室楼下晃悠过两次，一回捧着相机，一回拎着公文包。但从来没打过照面，说过话。
“U盘。”陈砚舟说。
钱多多哆嗦着手，从内袋里摸出个黑色的小物件，递了过来。手指一直在颤。
陈砚舟接过，转身走回推车旁。车上有个旧得掉漆的笔记本电脑，是村里之前登记学生信息用的。他把U盘插进去，点开播放。
屏幕闪了一下，声音淌了出来。
是乔振海的嗓音，带着点会议室里特有的回响：“记住，配餐量要卡在‘刚好不会饿晕’的程度。吃得半饱，才听话，才不会闹事。省下来的钱，一部分打点上面，一部分留着下次投标用。”
录音还在继续，冷冰冰的。
“牛奶？那是拍照道具。验收那天每人发一杯，拍完照统一收回来，倒掉。标签别撕，下回还能用。”
“要是有人查账……就说物价涨了，成本压不住。反正这些穷村子，没人真懂财务。”
全场静得吓人。
连风都好像停了。
孩子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村长拄着拐杖，枯瘦的手指捏得关节发白。小雨站在推车边，把香囊死死按在胸口。
运输队长突然扑上来，伸手就要拔U盘。“这是内部资料！你凭什么拿！”
陈砚舟一把将U盘抽出来，后退两步，背抵着推车站稳。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钱多多：“你还知道什么？”
“每顿饭的成本……压到三块五。”钱多多低着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米是去年的陈米，油是从外地弄来的便宜货，标签贴的是牌子，里面不是。他们说……反正没人查。”
“谁查？”
“监管部门一年来一回，提前一周通知。他们就临时换好的应付。平时……平时就一直这么干。”
陈砚舟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他们瘦，脸色发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他记得半小时前，在涵洞里那锅野菜汤滚起来的时候，他们闻到香味，眼睛里是有光的。
“你们每天，能吃到几口热乎的？”他问。
没人吭声。
小雨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大概三厘米的宽度。
“就这么点儿。”
陈砚舟点了点头。他把U盘握在手心，用力搓了搓。这东西很轻，却沉甸甸地压着手。
运输队长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眼另外几辆车的司机。有人把手搭在了方向盘上，但没人真的发动车子。他们都听见了录音。有几个人别开了脸，脸色不太好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砚舟问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运输队长嘴硬，但声气已经虚了。
“你知道。”陈砚舟往前踏了一步，“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把这些车和里面的东西都留下，二是我让这录音，传到每一个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你会被告到倾家荡产。”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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