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君以前不抽烟的。大学时闻见男生身上的烟味都躲着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某次回家，发现爸妈背着她，用她工作后省吃俭用打回去的钱，给弟弟付了辆车的首付，还笑着说“你弟谈对象需要撑场面，你当姐的该帮衬”。
那天晚上，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听啤酒，躲在出租屋的消防通道里，呛得眼泪直流，却奇异地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钝痛给压下去了一点。
后来就成了习惯。不常抽，也不敢让人知道。尤其是李伟，还有学校里那些学生。她得是那个利落、靠谱、哪怕穿着旧衣服也脊背挺直的陈老师。
只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躲在巨大的铁壳子里，躲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才敢让那个“不良”的、溃败的自己溜出来透口气。
酒瘾？ 大概是上次跟家里决裂吧。不多，偶尔半夜睡不着，灌两口最冲的白酒，能换来几小时麻木的睡眠。她恨酒后的头晕，更恨清醒时想起这些事的自己。像什么呢？像个偷偷啃食垃圾的动物，见不得光。
可有什么办法？心里的窟窿呼呼漏风，总得找点什么填。
爸妈的偏心是钝刀子，弟弟的索取是无底洞，白天在店里对着各色人等的笑脸是面具，李伟那份过于沉重的信任是……是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压得慌。
所有这些，都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懂事，就是“你都这么大了该自己扛”。
所以只能咬牙。咬碎了，和着血咽下去。白天咬得更紧些，晚上，就像现在，松一松，让那点尼古丁和回忆的辛辣，刺一刺早已麻木的神经。
远处那帮玩车的似乎准备开始了，引擎声一阵阵暴躁地轰鸣，车灯乱晃，在废厂房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他们有人朝这边又瞥了几眼，兴趣不大，更多的是对自己圈内娱乐的专注。
陈丽君收回了目光。空虚感在剧烈的释放后，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
刚才开车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散了，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她竟然开着别人的豪车，在这种地方发疯。真够难看的。
她搓了把脸，启动车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奔驰平稳地调头，朝着来路驶去，远离了那些喧嚣的跑车和刺目的灯光。
开回主路，汇入零星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车厢里还残留着一丝烟味，混合着新车的气息。她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味道，也吹得她眼眶发干。
她挺直背，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在废厂区抽烟、疯狂驾驶的女人，被她重新关回了心底某个角落。锁好。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烟，硬的，硌手。
然后她把手拿出来，稳稳地放在了方向盘该在的位置。
陈丽君把车开进琴岛大学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校园里的路灯把梧桐叶子照得一片一片的。
她本想直接开去教职工宿舍区后面那个僻静的角落停着，那儿平时车少。
但经过男生宿舍区附近那条路时，远远就看见路灯下杵着几个熟悉的人影，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张裴嗓门最大，隔老远都能听见他在那嘚瑟：
“……我爸说了，就那款，曜夜版！黑武士风格，帅得一匹！落地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
“嘚瑟啥呀，”李彦洲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惯有的、家里有底气的淡然，“三系而已，满大街都是。我家车库里那辆X5我都没开出来显摆。”
“哟哟哟，洲哥，你家的车是你家的，你爸是你爸的，”张裴立刻反击，语气夸张，“你自个儿什么时候能摸上方向盘再说呗！我这可是‘我的’第一辆车，意义能一样吗？”
马中良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俩半斤八两。哎，快看那边，那不是……陈老师吗？”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
陈丽君心里一紧，想加速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车灯照亮了那几个年轻男孩惊讶的脸。
“我靠！大奔！”张裴眼最尖，叫了出来，“陈老师可以啊！这车……是那个赵……赵老板的吧？”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
陈丽君脸上有点烧，但夜色遮掩了。她没停车，只是放慢了车速，勉强朝那几个学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前开，想尽快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看见没看见没！”张裴的声音在身后兴奋地拔高，“早听说陈老师找了个矿老板，实力雄厚！以前还不信，今天实锤了！哎，我什么时候才能开上大奔啊……”
“醒醒吧你，你的黑武士还在梦里呢。”李彦洲嗤笑。
“宝马三系怎么啦？那也是宝马！正经豪华品牌！比某些人只能蹭家里车的强！”张裴不服，“再说了，咱伟哥不也还没车吗？我好歹快有了，伟哥那个果汁店……哎，说曹操曹操到，伟哥回来了！”
陈丽君从后视镜里瞥见，李伟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忙完回来。
他自然也看到了停在路边、还没完全开走的奔驰，和车旁边他那几个活宝室友。
“伟哥！”张裴屁颠屁颠迎上去，“回来得正好！我们正批判你呢！”
李伟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神清亮。他先看了眼缓缓驶离的奔驰尾灯，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自然移开，看向张裴：
“批判我什么？”
“批判你这个创业先锋，校园十大杰出青年，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座驾啊？”张裴搂住李伟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不会真要把‘宿舍第一个拥有爱车’这个至高无上的荣誉，让给小弟我吧？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到时候哥几个想去哪儿，裴哥我全程接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辆宝马三系已经停在了楼下。
李伟笑了笑，由着他搂，语气平常：
“行啊，那你抓紧。定了哪天提车，记得请客。”
“必须的！”张裴一拍胸脯，“地方随你们挑！……不过别太狠啊，提完车我就穷了。”
李彦洲在旁边撇撇嘴，没说话。
马中良起哄：“裴哥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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