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平的话音落下，会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他身体向后靠去，
右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真皮表面。
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李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在眼里。
这小子，刚才报价一点五亿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现在听到三亿，瞳孔也只是微微一缩，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这份镇定，远超他的年龄。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背后真有高人指点？
程永平心里冷笑，面上却越发温和。
“年轻人，我欣赏你的胆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并不喝，
“但资本不是慈善，三亿投下去，我要看到十倍、二十倍的回报。你说你要定义标准，很好。但定义标准的过程，往往是尸横遍野。”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活到成为标准的那一天？靠你那个同学哥哥的供应链，还是靠你那些学生会里的小打小闹？”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子，直接挑向李伟看似稳固的根基。
他在暗示，李伟所依赖的资源，在真正的商业战场上，可能不堪一击。
李伟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程永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果然，再怎么会装，终究还是个年轻人，底牌没那么厚实。
“程总，”李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线，“活下来，靠的不是单一资源，是组合拳。供应链是基础，营销是加速器，但最核心的，是团队在具体情境下快速试错、快速调整的能力。这一点，我们过去三个月已经证明了。”
他顿了顿，迎上程永平探究的目光，
“至于能活到哪一天，市场会给出答案。但春天资本如果现在入场，赌的就是我们能成为答案本身，而不是倒在半路的尸骨之一。”
程永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反应很快，补位也很及时，甚至巧妙地用“赌”字反将一军，强调春天的风险共担。
这份急智，确实不像普通大学生。
但他听出了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像精心打磨过的台词。
“赌？”程永平轻轻笑了，目光却骤然锐利，“我程永平不喜欢赌。我喜欢算概率，算胜率。”
他身体再次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
“你告诉我，在你这个一点五亿甚至三亿的蓝图里，最大的风险点是什么？不许说‘市场竞争激烈’这种套话，我要听具体的，你自己心里最没底的那个环节。”
这是一个坑。
让创业者自己暴露弱点，是投资人惯用的施压手段。
既能评估风险，也能试探对方的自知之明和诚实度。
程永平很好奇，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会选择圆滑地回避，还是会硬着头皮承认。
李伟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
他能感觉到程永平的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精心构筑的自信。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锋芒，多了一丝坦诚：
“供应链的稳定性。水果这东西，看天吃饭，价格波动大，品质也会有起伏。我们目前依托的基地，抗风险能力还不够。一旦某个核心单品出问题，整个产品线都会受冲击。这是我现在最担心，也正在全力补的短板。”
程永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能在这个场合，对着他这样的投资人，承认最致命的弱点。
这份清醒和诚实，比刚才那些豪言壮语，更让他高看一眼。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不是愣头青，是块需要仔细雕琢的璞玉。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微微皱起眉，摇了摇头：
“短板？这听起来像个无底洞。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却未必能立刻见到回报。资本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斟酌，
“三亿，不是小数目。如果你连最基础的供应链都心里没底，让我怎么相信你能定义标准？”
压力再次升级。
这一次，直指核心矛盾，将李伟的坦诚变成了新的攻击点。
程永平在等，等李伟如何化解这个他自己挖下的坑。
李伟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所以我们需要钱，更需要专业的合作伙伴。”李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供应链的短板，正是我们寻求融资的核心原因之一。用资本换时间，换规模，换抗风险的能力。一点五亿，能让我们在核心产区锁定更多优质基地，建立备选和预警机制。这不是无底洞，这是用确定性对抗不确定性的必要投资。”
他说得很稳，逻辑也通。
但程永平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急于证明的迫切，尽管掩饰得很好。
他身体向后靠，拉开一点距离，姿态更松弛，却带来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用资本换时间……”程永平慢慢重复，手指停止了敲击，
“李伟，你才大一。你团队的核心成员，宋和平，我没记错的话，也才刚毕业。你们对农业、对供应链的理解，有多深？你们跑过多少产地？见过多少因为一场霜冻、一场虫害就血本无归的农户？”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这不是玩模拟经营游戏，点一下鼠标就能升级。这里面有几十年的人情世故，有靠天吃饭的无奈，有你们在校园里、在商业计划书上根本想象不到的沟沟坎坎。”
他顿了顿，看着李伟微微抿紧的嘴唇，
“你凭什么认为，钱扔进去，短板就能补上？而不是被那些你看不见的‘沟坎’吞掉？”
又一个坑，更深，更具体。
直接质疑团队，尤其是李伟本人的经验和能力能否驾驭复杂的现实。
这是对创业者信心的终极拷问。
李伟放在膝盖上的手，这次没有蜷缩，而是微微握成了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吞咽动作，被程永平精准捕捉。
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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