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撑着镇定，可胃腔里那枚刚吞下的朱丸还未完全化开，堵得我心底一阵发紧。
洪督领的队伍逼得极近。
盔甲摩擦、马蹄掘地、长戟碰撞，像是一层层压向我们头顶的铁幕。
华商下意识拦在我前头，手指扣住扇柄，仿佛下一瞬就要出招。
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洪督领，八王爷并不在我们——”
他却猛地抬手，厉声喝断：“人呢？”
他眼中血丝惊人，通宵未眠的疲惫压在脸上，却掩不住因损兵折将而狂躁的怒意。他身后那群残余士兵个个神色阴郁，盔甲多有破口，像是刚从刀山里滚出来的。
我被这阵势震住了半拍，才勉强组织起语言：“八王爷不在我们手上，我们也没见——”
“还敢狡辩！”洪督领怒极反笑，指着我道，“殿宇里那群蛮子说得清清楚楚，你们与八王爷一起入的暗道，如今只有你们三人从殿宇外出现。八王爷若不在你们手里，难道还能凭空蒸发？”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愕然睁大眼睛。
他朝身侧人使个眼色，一名军士上前低声补充了几句。洪督领听完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已带着压抑的怒火。
“昨夜大洛朝的人竟然集体从外边杀入殿宇。趁着地形熟，暗道机关齐发，你可知我折了多少兄弟在里头？”
他声音沙哑，像被风刮过的铁片。
我脑袋轰的一声，嘴唇微颤：“王公子竟——”
殿宇乃大洛遗迹，他们虽与长乐公子不完全同道，却绝不容大盛朝的人染指。
华商低声补刀：“小恭恭，人性难测。”
洪督领像是被彻底逼上绝境，继续说下去：“我们本就人数不占优，被机关分隔冲散，近半弟兄倒在里头，能撤出来已是侥幸。然而八王爷的亲兵拒绝撤退，他们只认一个理——八王爷与你们一同入暗道，如今只见你们从另一头出现。”
他逼近一步，寒气扑面。“而王公子……他说八王爷就在你们手上。”
我心中又惊又怒：“他血口喷人！我们根本——”
“他还补了一句，”洪督领冷冷地盯着我，“你们正准备带着殿宇的秘密与皇族血脉逃走。”
我心下一沉，忽然明白朝廷军为何这般咬死不放——这不是简单的割席，这是把我们往反贼那条线上逼。
我张了张口，只吐出一句：“荒唐……”
可洪督领不再给我解释的余地。“我不管你们受谁指使，也不管八王爷与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如今生死不明，我必须把你们带回去交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怒火：“尤其是你，南宫恭。你手里若真的握着殿宇的秘密，足以颠覆一个朝代。”
我的背脊瞬间发凉。
华商侧过身，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小恭恭，他现在心如乱麻，理不会听。你说得越多，他们越会觉得你在狡辩。”
我却不能退。
大哥寄来日日青的那团字条还贴在我心口，尾句“远走高飞，盼安”，像一把钩子，把我整个心都钩得发疼。
我若丢下南宫府，丢下大哥，丢下那句“盼安”，我便不再是我。
因此，我抬起头，直视洪督领：“我们没有绑走八王爷。但若你们执意要抓我们，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洪督领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继续道：“八王爷确实不见了，但不是我们所为。我可以发誓，也可以带你们回殿宇寻找线索，但你若要把脏水泼在我们头上——我绝不认。”
我声音并不高，却在空旷的林间反而格外清晰。
洪督领的视线在我和华商之间扫了一遍，像在评估我们能反抗到什么程度。他沉默片刻，终于冷声道：“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一挥。
“全军——押着他们，原路返回殿宇外侧！”
林中风声骤紧。
我却在那一刻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至少……我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华商轻轻碰了我一下，声音沉稳得像在荒野里生火：“小恭恭，不用怕。既然殿宇里还有那三个怪老头在，王公子也绝不可能占得便宜。我们刚好趁此机会堂堂正正地回去救出南宫府的人。”
不得已，我们一行只能假装被洪督领押着，重新往山上走去。
走之前，我似乎见到莲儿向树上的暗卫打了手势。
清晨的薄雾在林间拖出一道道长影，铁甲碰撞声夹着重整旗鼓的焦躁，一路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队伍行得稍慢些，莲儿便悄悄靠到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王公子这是在留我们。”他道。
我怔住半晌，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是了。
若不是他放话“八王爷在我们手上”，洪督领哪会一大早就率兵直奔我们而来？若不是他昨夜笃定我们“另有救兵”，又怎么会觉得必须立刻把我们困住，以防我们借助势力反扑？
王公子这是借刀——借洪督领这一刀，把我们牢牢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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