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州城内,冯双礼收到急报时,正在查盐仓。
仓吏跪在地上,报称盐引缺三百七十六张,账上却写“水湿损毁”。
冯双礼把账本拍到桌上。
“盐引会游水?还专挑值钱的游?”
仓吏不敢抬头。
正要发落,探马进来:“将军,杨展出永宁,前锋已到纳溪。”
屋里人齐齐停手。
冯双礼骂了一句:“他娘的,叙州门槛都快被他踩矮了。”
参将劝道:“城中尚未稳,杨展人多,不宜出城野战。”
冯双礼指着舆图:“不出去,他占纳溪,江路就断。江路一断,叙州又成瓮。前两回怎么丢的?不是城墙塌,是外头路没了。”
他点兵三万,留一部守城,亲率主力往纳溪迎去。
临出城前,他下令封仓、封船、封账。
“谁敢趁我出城烧册子、抬米价,先斩后报。要发财,等老子死了再说。”
一个老商户缩在铺门后听见,低声道:“这话晦气。”
旁边伙计道:“晦气也比乱兵进铺强。”
纳溪外,江水绕滩,泥地连着坡岭。杨展先到,抢占南坡,火铳手伏在竹林后,土司兵藏进沟坎,屠龙率步卒压住渡口。
冯双礼赶到时,天已近午。
前锋报:“南坡有人,渡口也被封。”
冯双礼看了半晌,道:“杨展学乖了。”
参将问:“打渡口?”
“打南坡。”冯双礼道,“坡不下,渡口拿了也坐不稳。”
大西军列阵推进,先以火铳压竹林,再派短刀手沿沟上攀。杨展没有急着反击,只让前排往后撤,把大西军放到半坡。
等大西兵踩进预先挖好的浅坑,竹林后才响起一片铳声。
前排倒下数十人,后面的人被坡道挤住,进退都慢。
冯双礼在下头看得清楚,马上调侧翼去绕。
“别扎堆!散开!散开往上吃!”
喊是喊出去了,山坡窄,人一多,话传到后面已经变味。
有人听成“往上冲”,一群新兵扛着盾牌就压了上去。
杨展等的就是这个。
屠龙从左侧沟里杀出,长枪兵顶住大西侧翼,土司兵从林后抛短矛。大西阵脚被撬了一块,冯双礼亲自带亲兵去补,才没让队伍当场崩开。
他挥刀砍翻一个乱跑的旗手,骂道:“旗倒了,人也跟着倒?把旗给我插回去!”
旗手满脸土,爬起来又把旗杆竖住。
战到申时,两边都没讨着便宜。
大西军抢下半截坡,明军守住上坡和渡口。死伤堆在泥道里,谁也没空收。
冯双礼本想夜里再攻,偏偏江边出了岔子。
杨展派小船从上游绕下,趁夜摸到大西粮车后方,点了草料棚,又砍断两条临时浮桥。火没烧大,可军粮车队乱了。运粮夫以为后路被截,推车往回跑,撞翻两门小炮。
军法官砍了两个带头逃的,才压住。
冯双礼听完报,脸色阴得能刮墙灰。
“杨展这是不打人,先打肚子。”
参将道:“粮草若再乱,明日不好打。”
“明日还得打。”冯双礼道,“退了,叙州就没了。”
第二日天不亮,大西军再攻南坡。
这回冯双礼改了法子,不再一口气往上顶,而是三队轮换,火铳压一段,盾兵推一段,短刀手贴着沟坎咬。打到近午,大西军终于摸到坡顶边缘。
杨展也被逼急了,亲自带亲兵反扑。
两边在坡顶短兵相接,刀枪挤在一起,谁也摆不开架子。大西老营兵凶,明军土司兵也不软,倒下的人顺着坡往下滚,撞到下面还在往上爬的人。
冯双礼见坡顶有缺,催中军上压。
就在这时,屠龙藏着的预备队从纳溪镇东口杀出,直插大西军侧后。
那地方本该有大西一营守着。
可守营的把总昨夜被火扰乱后,为保粮车,私自后撤了两里。空出的口子没人报。
屠龙撞进来时,大西后阵先乱。
“侧后有兵!”
“粮车被截了!”
“渡口丢了!”
三句话在人群里乱滚,滚到最后,成了“叙州也丢了”。
冯双礼听到,差点气笑。
“哪个王八蛋喊叙州丢了?老子还在这儿呢!”
他带亲兵回身堵缺口,砍退第一波明军。可杨展在坡顶见大西后阵动摇,立刻压上全军。南坡上下两头挤压,大西军阵形被撕成几段。
冯双礼仍想重整。
他把亲兵撒出去收旗,让各营往西北坡靠拢,准备以坡脚结阵撤回。可新附兵扛不住,先有人丢铳,再有人丢盾。老营兵骂也骂不住。
杨展抓住机会,命人敲锣喊话:“弃械不杀!大西粮车已断!冯双礼跑了!”
冯双礼听得火冒三丈。
“放屁!老子在这儿!”
旁边亲兵道:“将军,别回骂了,真要被围住了。”
冯双礼看向坡上。明军旗已经压下来,江边渡口也被屠龙堵死。再拼,三万兵要全折在纳溪。
他咬牙下令:“收拢老营,往叙州退。断后的,每人记功。”
参将问:“城还守吗?”
冯双礼骂道:“拿什么守?拿你脑袋堵城门?”
撤退比进攻难看多了。
大西军一路退,一路收人。杨展追出十余里,夺下两处粮车,又俘两千余人。若不是天黑,冯双礼连剩下的炮都带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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