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大市的丝门一夜之间全关了。
门板上没有反叛告示,只挂着空秤。亚美尼亚商人的驼队停在客栈,本地织户把成捆生丝搬回后院,原本要从税站经过的过境商队改走南边旧路。都护府把丝税往上提了一档,次日实收反而只剩往常一小半。
军需官急得拍桌:“东驿粮只够三日。商人此时停市,就是拿军粮逼官府低头。”
孙传庭问:“税是怎么加的?”
税吏呈上告示。上面只写“丝货按价加征”,没有分王室直辖丝、私人货与过境货,也没有说明估价由谁定。旧王室原本直接掌握一部分丝货和税流,各地关卡、商路与承包又不尽相同;新官一张纸,竟把所有丝都当成同一种。
亚美尼亚商人阿拉克尔被请进军署时,鞋上满是尘。他刚把六十驮货转往南路。
“你们要补军费,我能懂。”他说,“可关吏按城内最高价给我的过境丝估值,还要我替旧王室直辖货补欠。走旧路多三日,仍比进城便宜。”
本地丝行掌柜也有另一笔账。他的货在城内织染,本应按私人货计,税吏却因丝茧来自旧王庄园,认定仍属王室直辖。
“地已换手,丝也永远跟着旧王?”掌柜问。
税吏辩称不如此便分不清。孙传庭把税册拆成三栏:已由都护府接管并有库存的王室直辖丝,商人自有或赊购的私人货,只借道路经过的过境货。每栏保留原有凭据与争议,暂时没有编出一条覆盖全境的统一税率。
新告示尚未贴出,军需官先提出强派运粮。
“这些商帮有驼、有车、有护卫。每家按货量出一成运力,先凑轻载快队,三日内就能给东驿续上粮。”
阿拉克尔笑了一声:“你派我的驼去运粮,我的丝留在雨里,损失谁付?”
“军务优先。”
“那我明日便不带驼进你管的城。”
已有两支商队在这样做。强派令若落下,能抓到眼前几十头驼,却会把后面的数百头赶去别路。税和运输会一起断。
孙传庭撤下强派草令,命人在丝门外搭公开报价棚。
木牌上写清要运多少粮、从哪座仓到哪一处水渠、沿途几处盗匪、可用水点、付款日期与验收办法。商人可报整段,也可只报一段;不愿承运,不因罢市获罪。丝税争议另桌登记,不能拿粮契逼人放弃申诉。
第一家报价最低。
本地车行愿用四十辆车走北坡,运价比其余人低近三成,十日送达。军需官当场要拍板,阿拉克尔却盯着路线问:“北坡第二口井去年塌了,你的车饮什么?”
车行东主称雨季后会有积水。水工拿来本月巡井簿,第二井只剩淤坑,第一井也不足以供四十车牲口。
“可减成二十车。”车行东主改口。
“二十车走两趟,期限呢?”审计吏问。
他答不上。最低价里没有打井、绕路与牲口损耗,一旦半路缺水,他只能丢粮、加价或强取村井。
第二家是亚美尼亚商帮,价格最高,却列了三处水点、两队护卫和返程货。他们准备把军粮送到东驿,回程运私人丝,不让驼队空走。条件是过境丝按公开税目,不得沿途再被地方关卡重复抽取。
第三家由两名本地商人与一个旧军官合报,价格居中,护卫最多。他们声称路上绝对安全,却拒绝列护卫姓名,只愿由旧军官担保。
孙传庭把三份报价并排,不看总价,逐项拆开。
车、驼、护卫、饮水、返程、损耗、付款期各占一栏。第一家便宜在没算水;第二家贵在有返程安排和现成商路信用;第三家的护卫费异常整齐,三名投标人使用的墨与纸也来自同一铺子。
审计吏怀疑串标。
三家都否认。查到纸铺,掌柜证明昨晚同一名经纪人替三家买过纸。第一家东主承认经纪人告诉过他“不要低过某数”,第三家旧军官却说那只是避免同行恶性压价。
公开报价没有让商人忘掉彼此通气。经纪人被请来说明,只肯承认传递纸张,不认定价。现有证据不足以定三家合谋,报价却不再被视作互不知情。
孙传庭让三家分别封闭重报一次,并要求写出最低可履约车数。重报后,第一家价格上涨两成,第二家略降,第三家护卫数少了一半。差异终于落到能核的资源上。
军需官仍偏爱第一家:“哪怕中途损一批,总价也低。”
“损的是粮,不是纸上的两成。”孙传庭说。
他没有选最低方案。城西军仓至东驿分成三段:第一段由本地车行二十车承运,只走有水井的平路;第二段交亚美尼亚驼队,利用其商路水点;最后一段由波斯仆从第一军护送进东驿。东驿再按原册供北渠与护路队。第三家可参加下一轮,须先交护卫名册并说明旧军官与沿途庄园的关系。
每段都设交接秤与封签。粮在交接点验重,损耗超过约定区间由承运者说明;军方临时改路造成的损失由军费承担。付款分三次,出发一成、到段半数、验收后结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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