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晓得。”黎父嘴上应着，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光：“阿妹最喜欢吃炒南瓜苗。”
宋宴秋低头吃着瓜苗，清爽脆嫩，带着蒜蓉的香气。黎母又给他舀了碗鸡汤，金黄的汤面上飘着走地鸡特有的油。
“她小学毕业考全县第三，”黎父用筷子敲着碗边，“校长骑着摩托车来报喜，送了本带锁的日记本。”说着又给宋宴秋倒酒，这次酒桶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黎母轻轻推了下丈夫的手臂：“你慢点倒，看把酒都洒了。”转头对宋宴秋解释：“他这是想他闺女。暖暖出国了，他憋得难受。”
第三杯酒下肚，宋宴秋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黎父的声音在夜色里变得模糊：“英国……英国有南瓜苗没有？暖暖最爱吃这个……”
蚊香燃尽的灰落在桌面上，黎母起身又点了一盘。宋宴秋醉眼朦胧中，看见黎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把鸡腿肉夹到他碗里，动作笨拙又小心。
夜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这顿家常便饭，吃得宋宴秋心里五味杂陈。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公鸡打鸣声，接着是几只土狗此起彼伏的吠叫。宋宴秋被吵醒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揉着额头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地沾着酒气。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只记得黎父倒第四杯酒时，塑料桶在灯光下晃出的光圈，再往后就一片空白。
楼下传来动静。他推开窗，看见黎父正扛着镰刀走出院门，回头对屋里喊：“我割晚稻去了，得赶露水！”晨光勾勒出他结实的背影。
院子里，黎母正从一个塑料红桶里拿出湿衣服，用力抖开，一件件晾在竹竿上。水珠溅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她看见楼上的宋宴秋，仰头笑了笑：“醒啦？灶上煨着白粥，暖暖他爸一早就喝了两大碗下地了。”
宋宴秋下楼，黎母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一边从锅里给他端出粥和小菜。“暖暖随她爸，也能喝一点儿，”她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说，“不过也就一杯的量，多了就脸红脖子粗地跟她爸吵架。”
正说着，隔壁传来招呼声：“阿嫂，这么早洗衣裳啊！”黎母扬声应道：“是嘞，趁日头还没起来毒辣！”她利索地晾完最后一件衣服，那是一件黎父的长袖T恤，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宋宴秋坐在小凳上喝着温热的白粥，看着院子里光影移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谷机声响，宿醉的头痛似乎被这平淡而真实的清晨渐渐抚平。
黎母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到宋宴秋对面的小凳上，拿起一个扁圆的竹筛，里面是挑拣到一半的花生。
“暖暖前阵子回来，瘦了好多。”黎母的手指在花生间翻拣，挑出一颗瘪的丢到一边，“整天蔫蔫的，窝在房里不出门。没住几天就说要去市里备考，收拾行李就走了。”
花生落在筛底发出哗哗的声响。她抬头看一眼宋宴秋：“你俩吵架了吧？”
宋宴秋端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阿妹大了……黎母用双手拂过筛子里的花生，望着厨房窗外的菜园，辣椒刺眼的红。“去英国，临走前两天才跟我们说。我跟他爸愁得一宿没睡，她工作才多久，哪来的钱留学啊。”
黎母轻轻叹气：“小宋啊，她要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望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的花衬衫，她眼神柔软下来，“看她瘦成那样，出去念书散散心，兴许能好点儿。”
“她去的是哪所大学？”宋宴秋轻声问。
黎母突然起身抖了抖围裙，把装着花生的筛子放到一边。“我去菜园看看，中午炒点什么菜好。”她快步走出厨房，留下半句没说完的话飘在晨风里：“你多吃点小菜，自家腌的芋苗酸……”
宋宴秋在黎家住了几日，黎父把家里几个姐妹叫回家。几个人凑齐休息时间开车从市区陆续回家。
堂屋的门敞着，宋宴秋坐在硬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展品。大姐黎云、二姐黎想、小妹黎花，连同她们的丈夫，或坐或站，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他身上。
空气里有点儿尴尬，大姐黎云先破冰。从桌上的竹篮里拿起一片开好的黄金柚，掰一瓣果肉递给宋宴秋，话也随着这动作自然流了出来：“小宋，别干坐着，尝尝这柚子，甜得很。黎裳年纪小，没少添麻烦吧？”
她眼神亮锃锃的，带着当家大姐的审视，那声“小宋”叫得格外顺口，尽管她比宋宴秋年纪还小。
宋宴秋道谢接过柚子，还没咬，二姐黎想又递过来一截刚出锅的糯玉米，烫得她直用手指捏耳朵：
“哎，小宋，尝尝这个，……听我妈说，你是京西那个……很大的设计院的顶梁柱？”她语气软和，问题却一个接一个，“那平时是不是特别忙？总熬夜吧？我看你这么年轻，要注意身体啊。”说话时，她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宋宴秋的衬衫和腕表。
小妹黎花挨着妈妈，噗嗤笑出来，声音清亮：“二姐，你这问的像审犯人似的。宴秋哥，你别介意啊，我姐她们就是好奇。”她歪着头，大大方方地夸道，“不过宴秋哥，你长得是真好，又高又白，气质也好，长得好像电视里那种……嗯，知识分子，真好看。”这话让黎母轻轻拍了她一下，笑骂：“乱说什么呢！”气氛倒是活络了不少。
宋宴秋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耳根发热，只好低头咬了一口柚子，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大姐夫是银行职员，不太喜欢开口说话，给宋宴秋递过一根烟，宋宴秋摆手说不会，他自己也没点，笑着打圆场：“小宋是搞艺术的，不碰这个。建筑设计是高级脑力劳动，不像我们，整天跟存款贷款打交道，刻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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