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苏婉透过猫眼审视着这个自称“小满”的女孩——过于普通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旧，牛仔裤膝盖处有轻微的磨损，帆布鞋边沾着干涸的泥点。最刺眼的是她怀里那个粗糙的陶土花盆，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生涩的腥气。
“不需要。”苏婉隔门回答，声音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啊，抱歉打扰了！”门外的声音带着歉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是社区的新项目，每个居家照护的家庭都会配送的。就是一盆薄荷，很好养活的……”
林小雨突然冲过来拽开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烧起新的火焰：“什么玩意儿？”
小满被突然出现的林小雨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抱紧花盆：“您好，我是志愿者小满……”
她的目光越过林小雨的肩膀，落在房间深处的林默身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像一尊蒙尘的雕塑。小满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转为更温和的笑意：“这位就是林默先生吧？这盆薄荷送给您，听说它的香气能让人放松……”
“他不需要。”苏婉的身影挡住小满的视线。她比小满高半个头，垂眸看人时自带压迫感。
小满却仰头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未减：“养植物很简单的，每天浇点水就行。看着生命成长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疗愈呢。”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盆粗糙的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新鲜的泥。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空洞望着虚空的林默，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0.3秒。
在这短暂的瞬间，他的眼球转向声源方向，瞳孔调节焦距的肌肉产生微不可见的收缩。更关键的是，他平放在扶手上、死气沉沉的右手食指，指尖极轻地蹭过扶手的绒面，模仿了一个类似摩挲的动作。
林小雨死死盯着林默的手指，呼吸骤停。苏婉的指尖在身侧收紧，监控手环上的心率曲线陡然攀升。
小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试图将花盆递向苏婉：“您看，土我都帮您装好了，只要放在有阳光的地方……”
“他对植物过敏。”苏婉截断她的话，声音冷硬。
小满愣了一下，看向林默苍白的皮肤，似乎信了这个说辞，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我下次可以带点别的，比如……”
“没有下次。”苏婉伸手，不是接花盆，而是握住门把，“这里不欢迎志愿者。”
关门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在门缝合拢的前一瞬，小满踮起脚，朝里面喊了一句：“薄荷喜阳也耐阴，真的很好养的！”
“哐当。”
世界重归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泥土的腥气，证明刚才的插曲并非幻觉。
林小雨猛地转身，像困兽般在房间里踱步，最后停在林默面前，弯腰死死盯住他刚刚动过的那根手指：“你碰了什么？嗯？你想碰什么？”
苏婉已经回到监控屏前，指尖飞快滑动，调出刚才的数据记录。那0.3秒的异常波动像一根刺，扎在她精心绘制的平稳曲线上。
“基础感官刺激反应。”她头也不抬地结论，语气试图恢复平日的冷静，但敲击屏幕的力道泄露了焦躁，“陌生声音和视觉信息引发的短暂神经放电。”
“放电？”林小雨嗤笑，伸手想去抓林默的手腕，却被苏婉更快地挡住。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苏婉的声音像淬了冰。
“脏？”林小雨举起自己刚才碾碎雏菊的手，又指向门口，“比那个指甲缝里都是泥的乡巴佬还脏？”
“她的泥巴至少是干净的。”苏婉突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意外的话。她立刻抿紧嘴唇，重新聚焦于数据。
林小雨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她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已空无一人，只有那盆被遗弃的薄荷孤零零放在地毯上。陶土粗糙，嫩绿的幼苗在空调冷风中微微发抖。
她抬脚想踹翻它，动作却在半空僵住。
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捡起来。”
林小雨回头，看见苏婉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手里拿着消毒喷雾。
“你不是嫌脏吗？”林小雨讽刺道。
“外部污染物需要处理。”苏婉面无表情，“还是你希望这盆东西一直放在这里，提醒他刚才发生过什么？”
林小雨死死瞪着她，最终，还是弯腰端起了花盆。泥土的湿润感透过陶盆传到掌心，一种陌生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苏婉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陶盆外壁，动作像处理生化污染物。然后她打开窗户，准备将整盆东西扔出去。
就在她抬手的那一刻，一直僵坐不动的林默，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气流割裂的抽气声。
0.6秒。
比刚才更长。这一次，他的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视线落在苏婉手中那盆绿植上，瞳孔里映出一闪而过的、类似“追寻”的光。
苏婉的动作顿住了。林小雨端详着林默的反应，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狂喜的诡异表情。
“你看，”她声音沙哑，“他要这个。”
苏婉沉默地看着林默，又看看手中的薄荷。嫩绿的叶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
几秒后，她关上了窗户。她没有扔掉花盆，而是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将它放在一个高高的、林默绝对无法直接看到的架子上。
“这不是‘要’，”她背对着他们，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这只是条件反射的泛化。一个新的变量，需要观察。”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林小雨，最后落在林默空洞的脸上。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株多余的植物，到底能引发多少……‘噪音’。”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架子上那点微弱的绿色，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而林默眼中那0.6秒的微光，早已熄灭，沉入更深的黑暗。但某种东西，已经像薄荷的根须，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片荒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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