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的雾色裹着湿冷的水汽,漫过联军大营的木栅栏,将器械营的轮廓晕得朦胧。
苏芜攸刚从惊轲的主营帐出来,肩头还沾着帐内残留的墨香,心中虽仍憋着对“被当牛马用”的抱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器械营挪——惊轲北上,将营中防务托付于她,鹭长老双目不便,道主行踪诡秘,她不得不事事上心。
刚踏入器械营,便见小福、小禄、小寿三个稚童围着堆积如山的绳镖、短刃与机关零件打转,小小的身影在半人高的器械堆中穿梭,动作利落却不显慌乱,全然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
小福踮着脚尖,徒手够向架上捆扎整齐的绳镖,指尖精准扣住镖捆的麻绳结,借着身体晃动的力道将整捆绳镖拽下来,稳稳抱在怀里;小寿紧随其后,伸手勾住镖尾的暗扣轻轻一拧,便辨明了镖头淬毒的批次,分门别类摆放在一旁。
小禄则蹲在地上,捡了枚棱角锋利的石子,在青石板上细细划出隘口布防图,从西侧五处隘口的位置,到每处隘口的兵力分配,再到器械投放点位,划痕条理清晰,竟与梨园弟子昨日熬夜画出的布防草图分毫不差,连最细微的盲区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西侧五处隘口,每处需十捆绳镖、五柄短刃,还要配迷烟弹,少一样便会露破绽。”小禄晃着手中的石子,仰头对走来的苏芜攸禀明,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寿已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上面用炭笔标清了每批绳镖的淬毒时间与药效时长,正是他方才清点时逐一核对的结果。
这时,九流门统领带着十余名弟子匆匆赶来,见三小只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器械调配,未有半分讶异,反倒快步上前躬身听令,态度恭敬得如同面对薛丑长老本人。他早知晓这三位是薛丑长老的亲传弟子,离开开封前,薛长老特意将三人托付给联军,还赐下三个锦缎锦囊,叮嘱遇事可依锦囊指引行事。
过往数次战事中,三小只凭锦囊妙计化解危机,早已赢得九流门上下的全然信任,连他这位统领,也对三人的安排深信不疑。
苏芜攸见状,顺势将手中的布防令牌递给他:“便按三位小公子的安排调配器械,九流门弟子即刻动身,务必在暮色完全沉下来前布好隘口防线。”
九流门统领抱拳应诺,挥手示意弟子们上前搬运器械,小福三人则留在原地,反复核对器械数量,小寿还特意拆开其中一捆绳镖,检查镖头毒粉是否脱落——这是薛丑锦囊首条叮嘱,“器械必核,毒刃必验,万不可因疏漏误事”。
帐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药囊碰撞的轻响,无心谷五十名弟子身着素色劲装,手持绘着药草纹样的毒伞,肩背药囊,匆匆从器械营旁走过,径直奔向位于大营东侧的伤兵营。
那里安置着上一战中受伤的八十七名联军弟子,半数以上受了刀伤,部分伤口已出现感染迹象,正是急需诊疗的时候。
暮色渐渐垂落,大营内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雾色,将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营地正中的高台上,忽然出现一道怪异的身影。
苏芜攸刚巡查完器械调配,见此情景立刻快步上前:“道主。”
道主丝毫没有废话:“我想了一下,九流门两百人分作五队,每队四十人,各守一处隘口,每队留五人作为暗哨,其余弟子轮流巡哨。”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锦囊,继续道:“绳镖要缠上鹭长老特制的机关引线,触之即发迷烟,迷烟药效可维持一炷香,足够暗哨围杀来犯之敌。薛长老锦囊说,来生岸一带必有异动,秀金楼余党或是叛出墨山道的弟子,定会趁惊轲公子北上、千夜借兵之际前来窥探。”
“我们藏于暗处,当以‘隐杀牵敌’为要,不可恋战,只需缠住敌人,待大营援兵赶到即可。不过大个……惊轲少侠应当安排了神仙渡和不见山的人阻击,并无大碍。”
苏芜攸点头应下离去,小福三人便不再耽搁,快步奔向东侧伤兵营。刚掀开帐帘,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无心谷弟子正各司其职,忙碌于伤员诊疗之中。
帐内两侧整齐摆放着简易病床,伤员们或躺或坐,脸上满是痛楚之色,几名医师正手持药杵研磨草药,药汁滴落在陶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内侧的病床前,无心谷首席医师正为刀哥清创,刀哥的左臂被秀金楼唐刀划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显然是沾了毒刃。
医师用银针刺破伤口周围的皮肤,挤出黑色毒血,再将特制的解毒药膏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
“刀哥,你这伤口感染颇重,需静养半月,万万不可动气,更不能提重物,否则伤口极易开裂。”医师一边包扎,一边反复叮嘱。
刀哥咬着牙,额头上渗满冷汗,却依旧强撑着点头:“害,哪门子静养,我可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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