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的跪地泣告,如同惊雷炸响在渭水河畔。晨雾虽散,陈广厚却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攥着那张薄薄抚恤凭证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陈旧的纸张嵌入掌心。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以为胞弟陈广德早已化作安西风沙中的枯骨,朝廷送来的抚恤和那柄刻着玄鸟的佩刀,便是冰冷的句点。他守着这田产,守着这血脉,将悲痛与疑惑深埋心底,只求儿子陈守业能平安度日。可如今,这翻车带来的甘霖尚未浸润干涸的土地,却先浇灌出埋藏了二十年的阴谋毒芽!
“被…被玄镜司构陷?押往长安?”陈广厚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枯木。他猛地转向阿史那,浑浊的老眼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锐利,死死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西域匠人,“你…你再说一遍!我弟弟,广德,他…他还活着?”
“活着!将军当年定是被押解回京了!”阿史那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满是悲愤与急切,“疏勒城破,非战之罪!是玄镜司的密探与叛军勾结,里应外合!将军力战被俘,我等拼死突围,亲眼所见将军被玄镜司的人秘密带走,对外却宣称将军力战殉国!那抚恤…那抚恤凭证,不过是堵悠悠众口的幌子!”他指着陈守业正在驾驭的翻车,“这玄鸟纹,是将军旧部联络的暗记。我们隐姓埋名,混迹于商队匠人之中,辗转多年,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将这真相告知将军的亲族!昨日在西市,见这胡商贩卖的翻车龙骨上竟有玄鸟刻痕,便知是当年随军匠人打造,这才一路跟来!”
陈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激愤与希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一步上前,扶起阿史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叔,起来说话!玄镜司…为何要构陷我父亲?他们把他关在何处?长安…长安何处?”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阿史那,又落在陈广厚身上,“伯父,这凭证,这玄鸟纹,就是铁证!他们骗了我们二十年!”
陈广厚只觉得天旋地转,二十年的隐忍、思念、对朝廷的敬畏、对弟弟死讯的哀伤,此刻都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信念。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冰冷的翻车龙骨,那精铁的寒意透过掌心直刺心底。
恰在这时,渭水的急流撞得田边的老磨盘晃了晃——那是父亲陈文昭当年亲手埋下的磨盘,盘底的泥缝被春水冲开,半片藏了三十七年的帛角露出来,青灰的布面上,玄鸟展翼的纹路被泥渍晕得模糊,却仍带着娘子军战旗的粗粝质感,被风卷着蹭过陈广厚的脚踝,像陈广嗣当年拍在陈文昭肩头的力道,带着漠北的寒气,也带着没说出口的托付。
他看向远处欢欣鼓舞、正引水入田的儿子陈守业,那孩子脸上是久旱逢甘霖的纯然喜悦,浑然不知这“甘霖”背后,正卷起一场足以吞噬整个陈家的风暴。
“长安…玄镜司…”陈广厚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猛地将那张抚恤凭证塞进陈默手中,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侄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默儿!这凭证你收好!这是你爹的命换来的!阿叔…阿叔老了,走不动了,也斗不过那些吃人的衙门。但你…你年轻,有本事!去找!去长安!把你爹…把我弟弟…找回来!”他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陈默反手紧紧握住伯父干枯却充满力量的手,重重点头:“伯父放心!纵使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不找到父亲,不揭开这玄镜司的黑幕,我陈默誓不为人!”他转向阿史那,“阿史那叔,你们还有多少人?当年之事,可还有更多证据?尤其是关于我父亲被押解的具体线索!”
阿史那眼中燃起希望:“少郎君!我们还有几个兄弟,散在长安西市的胡商行会里做苦力。证据…当年玄镜司带走将军时,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特殊的铜符,形如龟甲,上面有‘天枢’二字!那绝非普通玄镜司缇骑的腰牌!还有…”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压低了声音,“将军被押走前,似乎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藏在了他惯用的那柄佩刀的刀柄夹层里,那柄刀…后来不是随抚恤送回来了吗?”
陈默和陈广厚同时一震!那柄刻着玄鸟的佩刀!陈广厚猛地想起,那刀一直被他珍藏在老屋房梁的暗格里,作为弟弟唯一的遗物!
就在这时,院门外那青石小径上,再次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并非一人!一个阴冷的声音,带着长安官话特有的腔调,穿透了翻车转动的哗哗水声和牛铃的叮当:
“好一个‘龟裂的野望’!好一个寻亲问故!陈广厚,陈默?还有这位西域的‘匠人’?你们聚在此处,妄议朝政,诽谤玄镜司,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已被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玄鸟纹弯刀的汉子堵住。为首一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冷峻,眼神如毒蛇般扫过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陈默手中的抚恤凭证上。他并未佩戴腰牌,但那股阴鸷的气息,比任何标识都更令人心悸。他身后一人,赫然是那卷发胡商,此刻正垂手而立,脸上再无半分生意人的圆滑,只有冰冷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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