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右春坊值房。
林治闲着无事,手里捧着一本《论语》,于是又翻到了为政篇。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
原本考取功名后,这些书该丢就得丢了,但奈何造化弄人,而今想要进入法师领域,却是根本离不开四书五经。
林治已经放弃“君轻民重”和“适彼乐国”两个法则,除了自己跟这两个法则匹配度低外,则是他其实嫌这两个法则的攻击力弱,倒是对最新得到的“从心所欲”颇有兴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林治反复揣摩着这句话,虽然仅有三十多个字,但已经贯穿一个人的一生。
不过认真参悟之下,他同样没能匹配成功。这个法则似乎更适合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六七十岁的大儒,想必他们的体悟会更强,更容易领悟到这个法则。
正是这时,太监刘谋从外面走了进来。
在场的官员纷纷打起精神,却是知晓有差事落到右春坊了。
“林庶子,殿下有旨。”刘谋发现林治已经将位置调到最里面,于是走上前微笑着道:“原户部右侍郎卢忠的案情已经查清,殿下同意刑部‘剥皮实草’之议,草拟圣旨吧!”
“草拟圣旨?”
韩宵已经站起来讨好地望向刘谋,听到这个指令,顿时暗自心惊——圣旨一直都是由内阁草拟,结果今日这个差事竟然分配到右春坊了。
只是这个操作其实同样符合流程,毕竟右春坊负责东宫政令的颁布,现在皇太女监国,所以这种差事同样可以砸到了右春坊的头上。
韩宵终究是混迹官场十几年的老人,今天草拟圣旨的事情落到右春坊的头上,恐怕是因为林治的缘故。敢情林治比自己所想象要得宠得多,自己在右春坊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此刻,他的心里已经暗自后悔,自己为何要跟林治对着干呢?难道自己真要被这个刚入官场的后辈打压得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你说谁?卢忠?”林治并没有理会韩宵的震惊反应,手中的《论语》差点落地,显得无比震惊地道。
“正是。”刘谋将刑部的结案状递给林治,而后朝着林治拱手道:“你等会将草拟的圣旨送到门口即可,杂家告退了。”
“卢忠?有些意思!”林治看着手中的结案状,脸上亦是多了一抹复杂之色道。
命运真是奇妙——此前,他为了谋求进步,正是因为清查仓储总督户部右侍郎卢忠有功,从而升任从五品的司经局冼马。
今天他上任右春坊右庶子的第一天,竟要亲手拟写卢忠的死罪圣旨。
“右庶子大人,亦是幸得您亲自出手,不然谁能想到卢忠将赃银藏在茅房里!”张良竖起大拇指,亦是进行恭维道。
“那次亦是侥幸!”林治谦虚地回应,而后手中的刑部结案状:“黎中允、张赞善,你们几个一起商议,半个时辰内给本官一个草案。”
作为合格的管理者,自然是要懂得善于利用这些下属。
“既然你是右庶子,不是应该亲力亲为,因何还得依赖我们呢?”韩霄知道林治恐怕不懂圣旨的文体和格式,顿时故意嘲讽地道。
林治的眉头微蹙,亦是不客气地道:“右谕德,这里面有你什么事?真以为本官不敢将你赶回翰林院?”
“下官领命!”黎勤等官员个个面露喜色,显得恭敬地齐声应道。
参与拟旨,这种事情原本就是他们彰显才学的机会,亦算得上是他们的政绩,他们自然是乐意于接受这个任务。
若是林治不给他们参与的机会,他们心里才会感到不满。至于韩霄这个老东西,确实是该滚回翰林院喝茶了。
韩霄的眼睛狠狠瞪向黎勤等官员,但奈何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约莫一盏茶工夫,圣旨的草案已成。
林治细细审阅,原本是想要修改的,但细看之下,除了鸡蛋里挑骨头,眼前是堪称完美的圣旨,于是便让人送往东宫。
不到半个时辰,批红返回,同样没有改一个字。
林治知道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并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铺开明黄绢帛,捻袖提笔蘸墨,决定亲自书写这份圣旨。
“右庶子大人的字真是规整!”
“每个字都像是刀刻的,赏心悦目!”
“都说前代的书法大家入木三分,右庶子大人这入木少则八字矣!”
……
由于右春坊的官员都是清闲无事,黎勤等人亦是纷纷围过来。在看到林治的书法后,亦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由衷地称赞起来。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林治的馆阁体真是让人赏心悦目,怕是没有文化人不佩服的。
“皇太女监国令旨:查原通州仓储总督户部右侍郎卢忠,贪墨储粮,私吞粮款,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依《大夏律》并太祖皇帝《大诰》,判剥皮实草,以儆效尤,钦此。”
最后一笔落下,林治长舒一口气。
这份圣旨将被送往东宫用印,而后由东宫太监或司礼监太监进行宣读,刑部负责行刑,事情已不归右春坊管了。
事情完毕,林治坐回桌前,重新翘起二郎腿,继续品着上好的龙井茶,一边又是继续领悟着手中的《论语》。
整个下午,除了又送了一趟奏疏外,右春坊几乎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务了。
林治看到下衙的时间已经到了,瞥了一眼竟然还赖在这里的韩霄:“某人似乎也不见得那般重要嘛,咱们右春坊不是运转得好好的吗?”。
韩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林治亦是从座位站了起来,今天第一天右庶子的官场生活宣告结束了。
只是他这头离开,转身又得以锦衣卫副大统领暗君的身份归来,而后还得以太监林忠贤的身份前往承禧宫,当真是忙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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