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二十四年,八月初六。
钦天监择定此日为“天德合日”,宜祭祀、册封、会亲。
寅时刚过,神都皇宫便已苏醒,宫人们提着灯笼往来穿梭,将承光殿至太庙的御道洒扫一新。
青鸾宫中,虞璎寅初即起。
沐浴更衣的程序比平日繁复数倍。先以温汤净身,汤中溶了御贡的百花精露,清芬沁人;再以灵泉水濯发,长发以白绢拭至半干,挽成高髻。
内司衣局的女官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是今日册封大典的全套礼服——从里到外共九层,每层皆有规制,不可错乱。
最里层是素绢中衣,领口袖缘绣青色卷草纹,是虞氏家传的图样。
第二层是月白襦裙,裙摆以银线绣着并蒂莲。
第三层是碧色长裙,腰间系玉带,缀青玉佩。
第四层至第七层依次为青碧、湖蓝、藕荷、淡绯四色襦裙,层层叠叠,如春水初生、夏荷渐次绽放。
第八层是深青大袖长衫,袖口衣缘绣翟鸟纹——这是四妃品级的标志,翟鸟九等,一品四妃服九翟,与贵妃同制。
第九层,也是最外层的礼服,是御制的“青鸾朝凤服”。
通体以云锦织就,底色为玄青,以金丝银线绣出百鸟朝凤图,虞璎的气命青鸾居于凤鸟身侧,振翅欲飞。
裙裾曳地三尺,边缘缀以细密珍珠,行动间如星河流动。
待九层礼服穿戴完毕,挽秋捧来首饰匣。
今日虞璎不戴寻常钗环。匣中首座是一套点翠嵌宝凤冠,冠身以累丝金工制成,凤口衔珠,珠乃东海夜明珠,光润如月。两侧垂金累丝流苏,长至肩头。这是四妃正位冠服,非大典不轻用。
另有耳坠一对,碧玉为底,镂雕鸾鸟,下坠红宝石,色如鸽血。
项圈一枚,赤金打造,嵌七宝,正中为鸽蛋大的猫眼石。
臂钏一双,羊脂白玉镂空雕缠枝莲,内藏清心咒符文。
待全部穿戴完毕,窗外天色已微明。
虞璎立于铜镜前,镜中人凤冠霞帔,威仪自生。她看了片刻,目光平静。
“娘娘,时辰到了。”崔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遣他亲自来迎。
虞璎颔首,由挽秋扶着,缓步走出青鸾宫。
宫门外,仪仗已备。
四妃仪仗与贵妃同制:朱轮车驾一乘,青帷金顶,车前八马——马是御苑所养的龙驹,通体雪白,鬃毛如银。
车前导引宫娥十六人,提香炉、执宫扇、持拂尘。车后随从内官十二人,捧金册、托银印、负节杖。左右扈从青鸾卫三十六骑,皆着银甲,腰悬制式长剑。
虞璎登车,放下帷帘。
车轮滚动,仪仗向承光殿进发。
承光殿是皇宫正殿,凡大朝会、册封、婚丧等国之大事皆在此举行。
今日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三品以上着紫袍持玉笏,四品五品着绯袍持象牙笏,六品以下着青绿袍持木笏。朝阳初升,照在数千官员的冠冕袍服上,灿若云霞。
后宫四品以上妃嫔立于殿前东侧,以端贵妃为首,依次是惠妃、宁妃、嬴昭媛、燕昭仪、夏修媛等人。
端贵妃着枚红宫装,戴七宝攒珠冠,气度雍容。惠妃着素青宫装,发间只簪一枚白玉兰,神色淡泊。
两人身后,嬴昭媛仍是便于行动的银甲便装,英气逼人;燕修仪着鹅黄宫装,怀中抱着她的焦尾琴,指尖无意识拨弄琴弦。
殿内,天帝姬宸端坐御座,靖王姬桓立于御阶之下,宗人府宗正、礼部尚书等重臣分列两侧。
虞璎在殿前下车,由两名礼部女官引导,踏上白玉台阶。
九重台阶,每重九级,共九九八十一级。她缓步而上,裙裾曳地,青鸾朝凤服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身后,两名内官捧着金册与银印,亦步亦趋。
金册以赤金打造,九页连缀,每页镂雕鸾凤纹,扉页刻“宁妃虞氏”四字篆书。这是宗人府耗时七日赶制而成,每一道纹路都由炼器师以神识雕琢,内蕴气运法禁。
银印为天妃银印,四妃共制。印钮为飞凤,凤首昂然,凤口衔珠;印面方三寸六分,刻“宁妃之宝”四字,笔画深峻,转折处隐有灵光流转。
八十一级台阶,虞璎走得极稳。
她想起初入宫时,以贵女之身封才人,那时的册封礼简单得多——没有九重台阶,没有文武百官,只有一纸诏书、一枚木牌。
六十多年,她从才人到昭容,从昭容到宁妃,每一步都是血汗与谋算铺就。
今日,终于走到这里。
殿门在眼前敞开。
“宣——宁妃虞氏觐见!”
崔太监的声音悠长深远,传遍大殿。
虞璎跨过及膝高的门槛,步入承光殿。
殿中香烟缭绕,御座上的姬宸隔着十二旒冕冠注视着她。那目光平和,带着淡淡的欣慰与期许。
“臣妾虞璎,参见陛下。”她跪拜于御座之下,九重礼服铺陈开来,如青鸾敛翼。
“起。”姬宸抬手。
虞璎起身,立于御阶之下。
宗人府宗正——靖王的叔父辈——展开手中的金册,朗声宣读:
“惟神启二十四年,岁次丁酉,八月初六庚申。皇帝制曰: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职宜佐内,聿隆四妃之选。咨尔昭容虞氏,系出妫汭,世德衍祥。
秉柔嘉之质,夙夜恪勤;怀贞静之仪,春秋匪懈。昔者白鹿原助耕,聿观其政;北邙山佐阵,式赞其猷。雁门关兵煞成图,并州地脉永固,青州海波澄澜。
五奏肤功,三承天眷,宜升华秩,以表殊庸。是用授尔金册,封尔为宁妃,位次贵妃,掌天妃银印。
尔其益修内则,协赞坤仪。恪共夙夜,无忘女史之箴;祗若训言,永贻彤管之耀。钦哉。”
宗正的声音苍老浑厚,每一个字都如金石相击,在殿中回荡。
宣读完毕,他双手捧着金册,郑重递与虞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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