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蹙眉是因为她，如今他蹙眉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没等她想更多，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
梁山伯的脚步猛地刹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快步往西厢走去，说是走，其实那步子快得几乎算跑了。
廊下的灯笼被他的衣角带得晃了晃，光影在雨帘里碎成一片。
祝英台慢慢把窗扇合上了，她退回屋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雨声淅淅沥沥地隔着门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那时候她就着烛火给清欢写信，写道：“梁兄说我诗里有脂粉气，我差点把砚台打翻。可他后来把他攒的桂花糖分了我半包。清欢，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傻？”
那个傻字让她如今再度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傻子。
他的桂花糖如今也分给了别人，他的姜汤煮给了别人，原来他的一切都可以给别人。
如今他蹙着眉等在产房外头盼着的那个孩子，也不是她祝英台的。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搁在膝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那年在书院她绣汗巾绣到手酸，梁山伯走过来把她的手捞过去揉，说她的手怎么比姑娘家的还嫩。
彼时她慌得抽回来，他哈哈大笑。
如今她的手糙了皱了都是茧了，也不会有人再捞过去替她揉了。
隔壁传来梁山伯压低了的笑声，隔着雨声传过来，却也听得分明的。
还有王昭月软软地说了句什么，她想大约是“看看孩子”之类吧。
祝英台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面朝着墙壁一直盯着看。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而他们的感情也如此，就像破镜难重圆，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也一直没停。
……
中秋那日天朗气清，月亮从傍晚时分就挂在天空上，圆澄澄的一轮，把县衙后院照得亮堂堂的。
祝英台从晨起时就在灶间忙碌，蒸了桂花糕、炖了莲藕排骨汤、炒了四个菜，又烫了一壶温酒。
念儿领了两个妹妹在院中追着灯笼跑，笑声响了一院子。
天黑透后，月亮升到中天时，梁山伯抱着儿子从西厢出来了。
那孩子两个月大，裹在宝蓝色的襁褓里，白白胖胖的一团，正睁着眼四处看，看起来精神极了。
梁山伯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襁褓边角挡风，走到院中桂花树底下站定，仰头看着月亮，又低头看着怀里的胖儿子，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三个女儿从廊下跑出来。念儿最大，走得最稳，楠儿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月儿年纪最小，颠颠地迈着步子落在最后。
她们在梁山伯面前停下，仰起三张圆乎乎的小脸，异口同声地喊：“爹！”
梁山伯抱着儿子偏了偏头，目光从三个女儿脸上掠过，嘴角那点笑意竟收了收，喉间溢出轻轻一声回答：“嗯。”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儿子，还用指尖拨了拨襁褓边角的小穗子，低声哄：“爹的好儿子，是不是看月亮呢，圆圆的是不是？”
念儿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父亲的侧影。
她的小手攥了攥衣角，又松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妹妹。
楠儿不懂事，见父亲没理自己便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爹——”，月儿也囫囵吞枣的跟着学。
梁山伯这回连回答都没有，只摆了摆手：“去你们娘那儿，别吵着弟弟。”
念儿拉着两个妹妹走回正屋时步子很慢。
祝英台在堂屋里摆好了碗筷，一桌子菜冒着热气。
三个女儿爬上长凳坐好，念儿乖乖拿起了筷子等着，楠儿和月儿趴在桌沿上伸着手够那碟桂花糕。
祝英台朝门外望了望，梁山伯正抱着儿子在桂花树下转圈儿，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她喊了一声：“山伯，吃饭了。”
他转圈的身影顿了下才应下来，只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儿子走进来。
坐定后梁山伯把儿子放在膝上，一手扶着襁褓一手拿筷子，夹了两口菜吃了，又喝了半碗汤，便搁了筷子：“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站起来，抱着儿子往西厢走。
走到门口时，念儿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爹，你还没吃桂花糕呢。”
梁山伯脚步停顿，偏头看了看桌上那碟摆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说了句“留着明天吃吧”。
他便走到王昭月的屋子，然后推门进了西厢，那扇门仅开了一下，又合了起来。
祝英台坐在桌前没动，她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三个女儿相互看着，念儿默默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两个小的趴着趴着便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上垂。
祝英台伸手把两个小的揽过来靠在怀里，念儿也靠过来依着她的手臂，三个女儿挨着她，慢慢地睡熟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上，油光凝了薄薄一层。
祝英台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女儿们睡着的小脸，三张脸挨在一块儿，呼吸起伏的节奏都差不多。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在万松书院的那间宿舍里，梁山伯把她的外袍递过来时笑着说：“祝兄若是个女子，我必娶你。”
那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她当时心跳得砰砰响，攥着那件外袍不敢抬头。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穿红戴绿拜了天地进了洞房，给他生了三个女儿，陪着他从一贫如洗熬到了从六品。
可如今他连正眼都不愿给她。
她把脸偏了偏，靠在大女儿温热的头顶上，慢慢地阖上了眼。月光从她眼角滑过，把那一点水光盖住了。
直到祝英台的日子愈发不好过，清欢再从杭州赶过来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她和马文才商量后写了信去府衙，又把人情递到了巡抚那边，想借着调任的由头把梁山伯挪回杭州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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