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坐轿子,就那么沿着青石路走回了家。
清欢正坐在廊下剥莲子,看见他推门进来,肩上淋湿了,官袍都没换。
她放下莲子站起身来,走过去替他拂了拂肩上的水:“办完了?”
马文才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她。
他们俩都不年轻了,鬓边的发也白了,眼角皱纹也多了,可他望着清欢的眼睛里,盛着的星光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他伸手牵住了她,也不管自己肩上的雨珠蹭了她半身,“等我换身衣服,咱们拿上伞,你陪我出去走走。”
“嗯,在那之前,你先喝一碗姜汤吧。”
听见姜汤,马文才脸皱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喝不惯姜汤的味道。
不过这是娘子做的,他还是能喝下去,谁让他最爱娘子呢。
喝完姜汤后,两人不顾下人劝阻,执意撑着油纸伞出门了。
自从成婚后,清欢便不喜欢出门,只马文才偶尔能拉她去街口的茶楼坐坐,大多数时候她是不愿动的。
可今日他掌心温热,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穿过长廊、出了角门、走上了外面的街道。
两人闲逛时突有所感,因此两人决定回上虞,回他们待了半辈子的地方,回他们年少时相遇的地方。
安排好一切后,夫妻俩带着一队人马回到上虞的老宅住下。
休息一两日后,马文才又带着清欢慢慢悠悠走到城南张记的糕点铺,不过铺子早换了东家,可那杏花糕的甜香还是传出去很远。
马文才站定买了一包,油纸裹着塞进她手里。
清欢低头看着那包糕,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隔着角门递进来时,她第一次尝时的味道。
他们又走过那座观音庙,庙前的放生池还在,池边的石栏换了新的,可底下的石基还是从前的样子。
马文才在栏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池子里的锦鲤,鱼比当年肥了好几圈,也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条鱼,鱼儿摆着尾巴在莲叶间穿来穿去。
他们最后走到了清欢放花灯那回被浪荡子围住的河堤边,桥还是那座桥,柳树却粗了好几围,垂下来的枝条能拂着水面了。
马文才在桥上停下来,牵着她的手没放,望着桥下的流水出神。
“幸好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你,若……”他忽然开口出声。
清欢回握住他的手,抬起右手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已经布满了细纹和淡褐色的斑,可捂在他唇上时却很快,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马文才被她捂住嘴,眨了两下眼,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漾出笑意。
“没有如果。”清欢看着他说,嘴角翘着,眼角炸开一朵花,两人都和当年上巳节庙会上一样,只不过都等比例老了。
在马文才看来,虽四十多年过去,可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放花灯的姑娘。
马文才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然后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些,依旧有些促狭:“娘子,权势金钱才是大补,但补的不是身子……”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是护住你的底气。”
清欢在他肩头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日光从柳叶间洒下来,落在这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身上。
他握着她的手,她靠着他的肩,风从河面上来,吹动了他们花白的头发,几缕银丝绞在一处,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笑闹的声音,大约是学堂放了学。
清欢偏头往桥头瞧了一眼,几个孩子正从那边跑过来,打头的小男孩跑得最快,手里举着一只新糊的燕子纸鸢,后面跟着两个姑娘,再后面是个穿红袄的胖丫头。
那纸鸢飞得歪歪扭扭的,线轴在小男孩手里抖来抖去。
清欢看着那只纸鸢,忽然想起姐姐曾和她说过的,不过她靠在马文才肩上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看着夫妻俩人的样子,蛋蛋早就习以为常,但它偶尔会在清欢脑中动一动,秀一秀自己的存在感。
清欢望着桥下的流水,感觉到马文才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一下的。
她弯起嘴角,心想,风起识故人,当年在那盏破花灯上写下‘平安喜乐’的姑娘,如今确确实实是平安喜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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