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内港。
从豪华的法国邮轮下来,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胡雪岩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里,澳门不过是葡萄牙人手里日薄西山的旧租界,应该是颓败、慵懒且肮脏的,绝无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场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码头并非不乱,而是乱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无数苦力扛着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并没有江南码头上常见的那些拿着鞭子,骂骂咧咧抽打的工头,也没有为了抢活而互相推搡谩骂的混乱。
每个人都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甚至都穿着衣服。
码头上不应该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只缠着布遮羞的恶臭苦力吗?
更让胡雪岩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贩,头上竟然空空荡荡——没有辫子!
这些人留着寸头,或是南洋式的短发,脖子上搭着吸汗的毛巾,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身上没有大清百姓那种长期饥饿留下的佝偻和菜色,反而个个肌肉虬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悍气。
不远处,几个卖鱼蛋和牛杂的小贩正在和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讨价还价。
小贩没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声地用夹杂着粤语的蹩脚外文据理力争,甚至还能直视洋人的眼睛开玩笑,两人最后像老友一样拍了拍肩膀。
“这……”胡雪岩捏着手里的翡翠烟嘴,眼皮直跳,低声惊叹,“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这般路不拾遗?连升斗小民都如此体面?”
“治理?”
负责接船的那个穿着黑短打的汉子,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嘲讽。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机人了。他们只会收税和睡女人。”
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这儿的规矩,是我们九爷定的。只要是在这码头上讨饭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们的法。”
胡雪岩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寒意,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胡大帅,请吧。”
汉子拉开车门,随后从怀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厚布眼罩,递了过来,“还得委屈大帅和各位兄弟,把这个戴上。”
“放肆!”
胡雪岩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炸了毛。他们都是当年跟随左宗棠西征的湘军老兵,手底下见过血的,哪里受过这种像押犯人一样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推那汉子,另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两名湘军护卫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汉子身后的两名随从,动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间抄起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指住了护卫的腹部。
接船的汉子依旧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兄弟,这儿不是左大帅的大营,这儿是九爷的澳门。”
“把刀收起来,戴上。别让大家难做。”
胡雪岩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却又充满诡异秩序的码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双看尽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嘈杂——那是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属于野心和钢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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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路环岛。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蛮、海盗盘踞、蚊虫滋生的离岛。
胡雪岩眼睛蒙着布在一个随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好的煤渣路上,驾船的像是故意难为他们这些体面人,让他忍不住恶心欲吐。
“胡大帅,这边请。”
胡雪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随从帮他解开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阳光,抬头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乡那些粉墙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红砖和钢铁铸就的堡垒。巨大的烟囱如同几把利剑直插云霄,黑烟滚滚。
走进厂区,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处,再走近之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声音。
那不是江南织造局里那种温吞的织机声,而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台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心跳,是成千上万个金属齿轮的震动。
“这是……”
胡雪岩手在微微颤抖。
“丝厂。”护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自己的缫丝厂。”
走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着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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