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黄昏来得并不慈悲。
如果是往年,巴达维亚的十月是旱季的尾声,信风会带着爪哇海的味道,吹过红瓦白墙的荷兰殖民建筑,吹过华人聚居的草埔,最后消失在茂物郁郁葱葱的雨林深处。
但今年,风很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光。
下午五点的钟声从市政厅的圆顶楼上传出,码头上的苦力、运河里的舟子,以及坐在大键琴旁百无聊赖的荷兰贵妇,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际。
那里已经很难称得上是日落。
太阳尚未沉入海平线,却已失去原本的金黄,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铜般的绿色,像是一枚发霉的铜钱悬挂在天幕上。
而在它周围,苍穹不再是蓝色,而是被一种粘稠的紫色雾霭所吞噬。
随着太阳缓缓下坠,这层紫色开始沸腾,转化为令人心悸的血红。
这红,红得不似人间。它不是火焰的红,而是动脉喷涌而出、尚未凝固的鲜血的颜色。
“天狗食日,大凶啊!”
老码头,赤着上身的泉州籍苦力头子阿冲抹了一把额头上油腻的汗水,声音颤抖。
他手里原本紧攥着的钩子哐当一声掉在栈道上。
两个月前,8月27日的那场火山大爆炸,阿冲是亲历者。那天早上,西边的天空崩塌了,海啸像一堵黑色的城墙推平了万丹的海岸。虽然巴达维亚侥幸逃过最猛烈的一击,但那时候天上下的是灰,是石头。
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海啸退了,死尸埋了,可这天,却像是因为死了太多人,被冤魂的血染透了。
如今,这荷兰人的地盘越来越不好过,为了弥补亚齐战事的亏空,荷兰人在爪哇到处搜刮,恨不得人人刮下一层皮来。
“头家,这日头不对劲,”
一个年轻的苦力缩着肩膀,眼神里满是恐惧,“听街尾算命的刘半仙说,这是大清国那边龙脉断了,或者是咱们这儿又要地龙翻身。这红光,照得人心慌。”
阿冲瞪了他一眼,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他捡起钩子,看着满海面漂浮的、像死鱼骨头一样灰白色的浮石层,这些火山喷发后的残留物,至今还堵塞着航道,阻碍着来自新加坡的商船。
“收声!做你的工!”
阿冲呵斥道,但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投向西方。
那里的天空,深红色的余晖并未随着太阳落下而消失,反而经久不散。云层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剪影。
“头家,咱们也想想退路吧,这红毛的地有妖邪!”
.........
草埔区,陈记米行
陈金南坐在太师椅上,尽管已经入夜,门外的街道上,灯笼已经挂起,但在那诡异的紫红色天光映照下,大红灯笼发出的光竟然显得惨白如纸。
米行外排着长龙。大部分是华人,也有包着头巾的马来妇女,甚至还有几个落魄的白人混血儿。
“米价又涨了?”
一个穿着纱笼的马来老汉问道,“老爷,昨天还是这个价,今天怎么……”
“天变了,阿伯。”
陈金南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门外的天空,
“你看这天色,这是凶兆。大家都怕再来一次那个火山爆发,什么喀拉喀托。万一海路断了,新加坡的米进不来,大家都要饿死。我这也是为了保本。”
其实陈金南知道,仓库里的米堆得像山一样高。
但他更知道,自8月以来,谣言就像瘟疫一样在巴达维亚蔓延。
有人说,火山喷发震塌了爪哇岛地下的封印,妖魔鬼怪都要出来了。
有人说,这紫红色的天,绿惨惨的月亮,是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失了德,天朝要亡,海外遗民也将遭殃。
更有人说,荷兰人的末日到了,他们带来的蒸汽船和铁路激怒了海神。
还有人说,是汉家江山要崛起,天老爷要收了这洋妖的地盘。
“掌柜的,”
伙计凑过来低声说,“刚收到消息,丹格朗那边的义学堂被砸了。
说是当地人觉得这红天是我们汉人拜的神像惹的祸,也有人说是荷兰人的教堂惹的祸。反正现在外面乱得很。”
陈金南眉头紧锁。
在南洋,天灾之后,往往紧跟着人祸。
“关门。”
陈金南突然站起来,“今晚早点关门。把后院的粮仓看紧了,另外,去广肇会馆打听一下,再派个消息灵通的找船去趟兰芳,看看那边怎么说。如果有变乱,咱们得赶紧跑。”
门板一块块合上,将那渗人的红光挡在外面。
但在缝隙中,那光依然像血水一样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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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岛,万丹沿海,残破的渔村。
利亚姆跪在一块巨大的的黑色礁石上。
他的膝盖被岩石粗糙的表面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疼痛是属于活人的,而他,在某种意义上,早在八月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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