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有火船接近!距离五百米!”
法军指挥官冷冷地下令,
“射击!”
机关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离法舰还有三百米时被击中。
炮弹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驾船的渔民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喊声都没发出来。
“阿土!”岸上的人群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还在冲。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帮后面,
“近了……近了……”
他透过火光,已经能看清法舰上那些洋人惊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试图调整舵向,在这个距离上撞击法舰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发机关炮的炮弹击中了船尾。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林依伯高高抛起。他在空中,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艘着火的舢板虽然碎了,但燃烧的残骸还是顺着水流,狠狠地剐蹭到了法舰的侧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无……无丢面……”
林依伯闭上了眼睛,身体沉入了那片猩红的江水中。
除了这几艘敢死队般的火船,还有更多的渔船冲出了芦苇荡。
他们没有火油,船上载着的是准备救人的渔民。
“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顶着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渔船刚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军的炮弹掀翻,救人者与被救者一同葬身鱼腹。但更多的人还在前赴后继。
入你娘的吼声连绵一片,他们的死让很多人后退,却也让很多人舍生忘死。
兰芳我们赢过,安南我们赢过,无理由,我们福州人不赢!
天叫我们福州人杀红毛!
毋叫南洋仔看轻!毋叫人戳我脊梁骨!
一个水兵被拉上了渔船,他浑身是血,抓住渔民的手说:“依哥,快行,伊侬不把我们当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这群同样陷入疯狂的法国水兵。
两艘法舰侧舷那些口径巨大的主炮开始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马尾的沿岸。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瓦砾横飞,尘土遮天蔽日。
马尾镇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镇子东头的一间木屋里,妇人正抱着两岁的孩子缩在桌子底下。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穿透屋顶。
一枚开花弹击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她家的房顶。
“哇——”
孩子吓得大哭。
“别哭!别哭!阿弟乖!”
妇人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满脸是灰。
外面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她透过破碎的窗户往外看,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
邻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颗炮弹落在街心,气浪将他们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里,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惨白可见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个村镇的人都涌了出来。
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家当了,男人们背着老人,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人群炸。
一枚炮弹击中了罗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树。这棵百年老榕树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树冠带着火焰倒下,压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大家不要挤!让老人先走!”
一个穿着长衫的私塾先生试图维持秩序,但他颤抖的声音瞬间被炮火声淹没。
山路崎岖,加上还下着雨,泥泞不堪。许多人跑掉了鞋子,脚底被尖石划得鲜血淋漓,但没人敢停下。
妇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过头,看向山脚下的马尾。
那个曾经繁华的港口,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升起来的太阳。
江面上,那条血红色的带子越来越清晰。
无数的残骸在燃烧,像是无数冤魂在水面上跳动的鬼火。
她看见法军的战舰依旧停泊在江心,炮口时不时闪烁一下火光,随后便是山下传来的爆炸声。
“造孽……造孽….”
妇人跪在泥水里,紧紧搂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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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那原本开始溃败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锅煮沸的红粥。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不是几艘,也不是十几艘。
从马尾的港汊里,从长乐的芦苇荡中,甚至从上游被炮火惊动的连江一带,无数黑压压的小船像发了狂的蚁群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连家船,是运送木材的排筏,甚至是刚刚卸下私盐的快蟹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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