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总督威廉·德辅爵士坐在长桌的首席,
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伦敦殖民地部刚送来的密函,火漆印已经拆开;另一份是华民政务司骆克刚从广州搜集来的情报,上面标注着清廷在广东的兵力部署。
这是一次非常私密的会议,气氛略显压抑,窗外的光线渐暗,但没有人起身点灯。
“先生们,”
德辅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先谈正事。”
他拿起殖民地部的密函,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文辞令:
“鉴于当前远东局势,女王陛下政府认为,维持清廷在形式上的完整,仍符合大英帝国在华的长期利益。
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爵士的报告指出,清廷的虚弱恰恰使其成为可预测的谈判对象。任何激进的领土要求,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在俄国正加紧向满洲渗透的背景下……”
骆克接过话头,这位精通中文和马来语的殖民地文官刚从广州回来,
“伦敦的先生们坐在白厅里,看的是地图上的色块。
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广州亲眼看见——两广总督李瀚章的亲兵营,发饷用的是墨西哥银元,因为官钱局的铜钱已经没有人要了;水师的炮船上,管带公然把兵丁名额吃空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连发炮的引信都受潮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誊抄的奏折副本:“这是广州将军继格上月给总理衙门的密奏,被我的线人抄了出来。
继格说,粤省海防,有名无实。虎门炮台之炮,多半为前明所遗,其新购者,亦多锈蚀不堪。水师兵丁,半系吸食鸦片之徒,战时尚能持枪者,十不存一。”
副总督詹姆士·史钊活爵士冷笑一声:“继格自己就是广州最大的鸦片包买商。他的奏折说得越惨,向朝廷要的银子就越多——这笔账,我们难道看不明白?”
德辅摆摆手,制止了下属的嘲讽:“伦敦不是不知道这些。
关键在于,清廷的这套把戏,我们已经玩了太多年,知道该怎么应对。
给银子、给军火、给顾问,让他们维持住表面上的秩序,然后用条约框住他们——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游戏。”
他翻开殖民地部密函的另一页,念道:
“但必须警惕的是,清廷的崩溃可能比我们预期的来得更早。因此,港英当局应密切注视广东局势,并就必要时扩大香港边界一事,进行秘密预案研究。此事绝不可张扬,以免惊动其他列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这段话的含义——香港的边界,北面就是九龙群山,再往北就是新界。这份密函等于在说:伦敦已经在考虑,当清廷开始撑不住的时候,香港应该往哪里扩张。
“所以,”
骆克总结道,“伦敦对清廷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两句话:第一,能维持就维持,因为维持一个虚弱的清廷,成本最低;第二,随时准备接盘,因为清廷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史钊活点点头:“这和我去年在加尔各答听到的论调完全一致。印度事务部的朋友说,清廷就像一头年老的大象,走不动了,但还站着。其他野兽都在等着它倒下,好分食它的肉。我们英国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分到最大的一块。”
话题转向第二份文件时,德辅的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陈兆荣。”
骆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四十三岁,广东新会县人,二十出头去古巴做工,领导了种植园起义,在美国做过渔业生意,在旧金山加入致公堂,从打手头目一直做到总长……”
“这些我们都知道,”史钊活打断他,“说点新鲜的。”
“新鲜的,”
骆克放下照片,
“新鲜的是,他从一路打过的仗里学到的教训。我们买通的振华学营的德国教官,说他亲口说过:兰芳的矿工比荷兰兵勇敢十倍,但一百个勇敢的矿工也打不过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勇敢和血气是源源不断打出来的,纪律是长期训练出来的,武器是买来的、自己造的——但要把这三样捏在一起,需要的是学校和工厂。”
德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他在办军校,在马尾造船,在安南设枪炮厂。德国人克虏伯的顾问,美国高等院校毕业的工程师,还有我们英国自己——格林威治出身的军官,都跑到他那里去了。”
“早就不只是退伍军官,”
骆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清单,“这是去年一年,香港各家洋行向各港口输出的货物清单。
你们看这一页,进口货物分类里的五金机械类。
去年全年,经香港报关运往各口的机器及零件,总价值约三百八十七万两海关银。”
德辅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这些机器,都卖给了他?
肯尼迪上校身体前倾:“还是卖给清廷的官办工厂?”
“两者都有。”
骆克苦笑一声,抽出一份附件,“江南制造局和陈兆荣的兵工厂,就在今年,都从英国购进了酸性炼钢平炉,用于生产枪炮用钢,甚至陈兆荣购买的吨位更大。这笔买卖,经手的是专营重工机械的英商,阿姆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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