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被成功引渡回国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石城市局乃至整个专案组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个潜逃海外、携带关键文物证据、串联起多条犯罪线索的核心人物归案,意味着红岭石矿系列案件的最后一块关键拼图即将归位。
审讯室里,陈峰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长途押解的疲惫、逃亡生涯的惊惶、以及深知罪孽深重的绝望,混合成他脸上一种近乎死寂的表情。
与李伟的激烈辩驳、王顺的崩溃恐惧不同,陈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方式,开始供述,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沾满鲜血的清单。
他承认了自己在父亲陈立东的指使和胁迫下,参与了多起谋杀后的尸体搬运和矿洞抛尸;承认了利用自己对矿洞地形的熟悉,协助维护和使用了那条隐秘通道;也承认了在父亲病情加重后,自己逐渐从“帮手”变成了更具主动性的执行者,尤其是在后期与李伟、王顺的畸形合作中。
“那些东西(文物)……就藏在主巷道塌方区后面,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腔室里,入口被塌下来的巨石半掩着,只有我和我爸知道确切位置和搬开石头的巧妙方法。”陈峰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审讯室惨白的墙壁,“我爸说,那是他和赵山河的‘棺材本’,也是催命符。知道的人,都得死。”
他详细描述了2012年矿难后,陈立东如何利用那次坍塌事故,将原本就隐蔽的藏匿点变得更加难以发现,并开始系统性地清除隐患。“王强是第一个,因为他拉货时看到了不该看的箱子。赵山河是第二个,因为他太贪,想独吞还想告发。张贵是第三个,因为他手里有账本碎片……一个接一个,只要沾上边,我爸就觉得不安全。”
至于他与张磊的关系,陈峰供认得更加直接:“张磊?他是我爸那条线上最‘干净’也最重要的一环。那些从土里、从墓里弄出来的东西,见不得光,需要‘洗白’。张磊他爹当年收了钱,帮忙在矿难的事上睁只眼闭只眼。
张磊自己,有学问,有身份,在博物馆,他能给这些东西‘验明正身’,弄出合法的‘出生证明’,甚至能把一些‘烫手’的塞进博物馆仓库里‘避风头’。我们合作很久了,他负责鉴定、找下家、处理资金,我负责……运输和‘安保’。”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自嘲的笑:“2023年,我爸被李伟那疯子捅死之后,我知道这事迟早要爆。我去找张磊,把剩下的‘货’清点了一部分,分批运出去,走他安排的老路子。他给了我新的身份和一部分钱,让我先出去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联系分剩下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陈峰的供述,结合之前李伟、王顺的证词,以及从张磊处查获的物证、资金流水,一条清晰的犯罪链条被彻底勾勒出来:以陈立东、赵山河为首,利用红岭石矿为掩护和藏匿点,进行文物走私;以张卫国为保护伞,在矿难调查中渎职受贿,为其打掩护;以张磊为“洗白”和销赃关键节点,利用博物馆职务之便提供非法渠道;以王顺、陈峰、后期加入的李伟为具体执行者,实施杀人灭口、抛尸匿迹、文物转运等暴力犯罪。涉案人员多达十余人,时间跨度十二年,牵涉人命八条,文物走私案值巨大,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为严重。
随着主要嫌疑人陆续到案,关键证据链逐步闭合,这起震动石城的陈年积案、惊天大案,似乎终于可以画上一个沉重的句号。检察院提前介入,准备材料;媒体在得到许可后开始进行谨慎报道;局里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庆功和总结表彰的材料。
然而,陆野却始终无法彻底放松下来。一种职业刑警特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思维深处。结案报告上的逻辑看似圆满,证据链看似完整,但总有一些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那本从王顺地窖中搜出的、沾满罪孽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力透纸背、充满不甘与未竟之感的潦草字迹——“真相未白,血迹难干。名单未尽,尚有一人待清算。”还有那个猩红、扭曲、仿佛滴血般的问号。
八具尸骨已经全部找到并确认身份,对应的凶手和动机似乎也都厘清了。那么,这“尚有一人”指的是谁?是王顺精神崩溃下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人,一个游离在这张血腥网络边缘,却未被他们发现的“幽灵”?
还有,王顺在之前的审讯中,曾含糊提及“还有一个受害者没找到”。如果八具尸骨均已对应,他口中的“受害者”又是谁?是口误,还是别有深意?
这种不安促使陆野再次走进了关押王顺的看守所审讯室。与上次不同,经历了长时间的羁押、反复的审讯以及与同案犯的对质,王顺显得更加萎靡和苍老,眼神中那种狡黠和恐惧交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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