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侧头瞥了一眼破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你看就知道了”的意味。
阿旺咽了口唾沫，握紧了烧火棍，蹑手蹑脚挪到破窗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窗外是柴房后的一小片空地，靠着院墙根，平日堆些废弃的砖头瓦砾，没什么人打理。
月光被云层滤过，朦朦胧胧地洒下来，将墙根下那片景象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啊！”阿旺压着嗓子低呼一声，眼睛瞪圆了，“他……他摔了！九哥！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果然。
苏九从柴草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也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那道瘦高的黑影——夜枭，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单膝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另一只脚似乎想用力蹬地起身，却猛地一滑，整个身体又往前趔趄了一步，险些再次扑倒。
他那身深色的斗篷下摆，还有小腿的裤管上，都沾上了黑乎乎、亮晶晶的泥污，在月光下反射着黏腻的光。
是菜籽油，混着苏九傍晚时让阿旺悄悄铺在那片窗下空地的湿泥。
泥里还特意掺了些从厨房灶膛底下扒出来的、捣碎了的粗瓷碗片——不锋利，但边缘硌脚，加上油和泥的润滑，足以让任何想悄无声息落地的人吃个大亏。
夜枭显然意识到了脚下的问题，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撑地，试图重新稳定重心，动作依然很快，但那份属于顶尖刺客的、行云流水般的利落，已经带上了几分狼狈和滞涩。
“就是现在！”苏九低喝一声，早已攥在手里的麻绳如同活过来的蛇，倏地从窗口甩出！
绳头带着风声，精准地缠向夜枭正试图发力站起的那只脚踝！
夜枭头也未回，仿佛脑后长眼，缠着绷带的手反手向后一抓，竟想凌空抓住绳头。
但他忘了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
他手往后伸，重心自然微偏，那只脚在油泥里又是一滑！
“噗！”
就是这么一滞，麻绳结结实实缠绕上了他的脚踝，苏九猛地向后一扯！
“呃！”夜枭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的痛哼，再也维持不住平衡，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树，朝着侧后方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泥点。
“打他腿！”苏九已经翻身利落地跳出窗外，鞋底踩上那片油泥时也忍不住打了个趔趄，但他早有准备，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稳住身形，同时朝也跟着爬出窗口的阿旺吼道。
阿旺此刻肾上腺素飙升，恐惧被一股狠劲取代，他举着烧火棍，哇呀呀叫着冲上前，这次没闭眼，瞄准了夜枭试图蜷起发力的小腿，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敲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夜枭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的闷哼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嘶，他用手肘撑地想要翻滚躲开，但脚踝被苏九死死拽着麻绳，小腿又挨了重重一棍，动作明显变形迟缓。
苏九一个箭步上前，趁他病要他命，整个人如同山岳般压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夜枭的后腰——这里是发力核心，被压住就很难大幅度挣扎。
他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扯下自己腰间那根充当裤腰带的粗布条，三下五除二，将夜枭试图格挡的双手拧到背后，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狠狠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熟练——毕竟绑过鸡，绑过不听话的野狗，原理相通。
夜枭还在挣扎，但腰腿被制，双手被缚，那挣扎的幅度迅速变小，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风里格外明显。
他终于不再动弹。
那身兜帽斗篷经过一番扭打，兜帽彻底滑落，露出下面的面容。
借着朦胧月光，苏九看清了。
一张异常苍白的脸，瘦削得几乎能看到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皮肤紧绷，没什么血色。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左眼眼角，一道约莫寸许长的细疤，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冷峻，反而平添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和危险气息。
此刻，这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认命，又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苏九喘匀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把幽蓝色的匕首，冰凉的刃身贴上夜枭颈侧跳动的血管。
触感光滑而致命。
“谁派你的？”苏九的声音不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寂静的夜里，“那箱金子，苏德昌挖出来，到底想干什么用？”
夜枭眼皮颤了颤，依旧闭着，没说话。
苏九等了两息，不见回应，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用匕首侧面，不轻不慢地拍了拍夜枭冰凉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黑羽堂的‘夜行散’，”苏九的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耳廓，“那股艾草、硝石加硫磺的味儿，我记死了。你说，我要是想个法子，把这味儿，弄到德昌老爷书房门口去，或者干脆让他书房里沾上那么一点……他会不会，连夜满城地找你？或者，找你们堂里管事的，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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