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喉头滚动一下,把那句“凭什么”连同一口浊气一起咽回肚子里。
刘管家脚步声已经远去,只留下破木门还在吱呀晃荡,像在嘲笑他。
他抓起墙角那把秃了半边的大扫帚,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往祠堂前院走。
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钻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祠堂前院更是阴冷,高大的青砖院墙把晨光挡去大半,只留中间一方灰蒙蒙的天。
昨夜的风没白刮,那棵老槐树底下,厚厚一层枯叶,黄的、褐的、卷边的、碎裂的,堆得足有脚踝深。
叶柄上还凝着湿漉漉的露珠,踩上去,噗嗤一声,冰凉的湿意就透过布鞋底渗上来。
苏九甩开膀子,扫帚划过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
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干,手上动着,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
夜枭的刀片,系统的七日警告,苏德昌冰冷的一瞥,还有怀里那本《江湖盗墓指南》里“恐招不测”的批注……桩桩件件,像这扫不尽的落叶,在心里打着旋。
眼角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从侧门拐进来。
是厨房帮佣的孙婆婆,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根木簪绾着,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拎着个红漆描花的三层食盒。
食盒盖子扣得严实,但隐约还能闻到一丝小米粥的清甜和酱菜的咸香。
孙婆婆眼睛有点花,走路习惯性低着头看路,步子不大,却稳。
她似乎没注意到墙角扫地的苏九,径直往三房院落那边去。
苏九心里一动,扫帚一扔,几步就蹿了过去。
“婆婆,我帮您送过去!”他脸上堆起笑,不由分说就接过了食盒。
入手沉甸甸的,木柄被老人的手捂得微温。
孙婆婆被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抬起来,认出是苏九,皱巴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松了松,没争。
“是小九啊,又淘气躲懒?”她声音沙哑,带着厨房烟火气。
“哪儿能呢,这不是看婆婆您辛苦嘛。”苏九颠颠地跟着,食盒提在手里,转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些,“婆婆,我昨儿听账房几个小子嚼舌头,说族里……要重修族谱?”
孙婆婆脚步没停,眼皮耷拉着:“是,德昌老爷提的。开春祠堂就修好了,正好把老旧的谱牒理一理,说是……‘正本清源’。”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有点慢,像是在咀嚼。
苏九心里“咯噔”一下。
正本清源?
好大的由头。
苏德昌那只老狐狸,又想唱哪出?
食盒送到三房院落的小厅门口,有丫鬟接了过去。
苏九刚要转身,里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就飘了出来。
一个是苏德昌,声音不高,但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股子刻意营造的热络劲儿,正说着“……远道而来,定要多住些时日,让小老儿略尽地主之谊……”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外乡口音,清朗中透着几分矜持:“……世叔太客气了,小侄此番冒昧叨扰,已是不安。陇西路远,族谱残缺,这才厚颜前来,望世叔及各位族老不吝赐教……”
苏九脚步放慢。
里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子“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黏糊劲儿,隔着门板都腻人。
他退开两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小厅。
厅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散落着几样茶点,还有一个大红色洒金的拜帖,就放在茶碗边上。
帖面朝上,离得不近,但苏九眼尖,那上面遒劲有力的三个字——“苏怀瑾”,他看清楚了。
下角小字,依稀是“陇西苏氏远支”。
就在他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脑海里,那熟悉的淡金色光幕无声亮起,没有【叮】的提示音,只有一行冷静的文字浮现又隐去:
【检测到新目标‘苏怀瑾(陇西远支)’介入。
目标因果线与主线‘前朝秘辛’、支线‘族谱重修’产生异常重叠波动。
关联强度:中。
潜在影响:未知。】
苏九眼皮跳了跳。
系统这“人形自走防沉迷系统”都给警报了,这“苏怀瑾”,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远房亲戚。
离开三房院落,日头稍微高了一点,但寒意未减。
苏九拎着空食盒(孙婆婆没让他再送回去),脚步飞快地转回杂役房。
他插上门闩,确认窗缝外没人,才走到自己那张硬板床边。
他蹲下身,手指摸到床板内侧靠近墙根的一处缝隙。
缝隙里塞着一小团油布,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展开。
里面是那卷从德昌老爷书房“借”出来的账本残页,纸张泛黄发脆。
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指甲盖微微用力:
“七月初九,西市鸡棚修缮,支银二十两。”
二十两。
就修个破鸡棚?
他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墨迹的凹凸感传来。
夜枭的话又在耳边响——“纳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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