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位族老和几个前来听差的旁支子弟。
长案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摆了茶盏,但热气早已散尽。
炭盆在角落烧着,驱不散高梁深瓦带来的阴冷,只在地面投下一圈摇曳的昏黄光晕。
几位头发花白的族老裹着厚袄,有些昏昏欲睡,袖着手,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沉寂。
苏九作为“协助整理”的下人,没资格坐,只能立在靠门最近的阴影里,活像根没人注意的木桩。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末席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孙婆婆果然来了,面前摊开纸笔,磨好了墨,枯瘦的手指拢着袖子,安静得像幅旧画。
她对上苏九的视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垂下眼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德昌领着一个人踏入偏厅,原本有些涣散的气氛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几圈涟漪。
来的正是苏怀瑾。
今日他换了身靛蓝色暗云纹的锦缎直裰,玉冠束发,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羊脂玉佩,通身气派与这略显陈旧的偏厅格格不入。
他面容白皙,眉目俊朗,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陌生环境的紧绷。
“诸位叔伯,有劳久候。”苏德昌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切,侧身将苏怀瑾让至身前,“这位便是我昨日提过的,陇西远支的怀瑾侄儿。怀瑾自幼便对谱牒之学颇有钻研,此番特来相助,我苏氏重修族谱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苏怀瑾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团团作揖,姿态无可挑剔,嗓音清朗:“晚辈苏怀瑾,见过各位世伯、世叔。陇西路远,归期不定,唯愿尽绵薄之力,助我苏氏厘清源流。”他说话时,垂在身侧的左手却不自觉地伸到右侧,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着袖口那一圈细腻的布料边缘,一下,又一下。
角落里,苏九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身边紧张得屏住呼吸的阿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去,按我昨晚说的,请‘茶’。”
阿旺会意,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几位族老客套地回应着,目光在苏怀瑾华贵的衣料和谦逊的脸上来回打量。
苏德昌则在一旁捻须微笑,颇为自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清晰的咳嗽声。
阿旺领着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面容平和,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沉静内敛。
他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抱着一个颇为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书箱,步履稳妥。
这组合一出现,偏厅里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中年文士走到厅中,对着众人不卑不亢地作了一个长揖:“在下周卜,世人谬赞,称一声‘茶博士’。受苏九小友所托,特来为苏氏谱牒之事,略尽绵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苏德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蹙起:“苏九?”他目光如电,刺向角落里那根“木桩”,“一个家丁,也敢擅自做主,请外人来插手我族中要务?”
“德昌老爷息怒。”茶博士周卜不慌不忙,再次拱手,“苏氏乃安州望族,谱学渊深,博大精茂,岂是一家一言可轻易定论?在下于古文字、历代典章略有涉猎,或可辨识旧谱抄本中一些辗转传抄之讹误、年代断续之错漏。纯属学术之见,供诸位方家参详,绝无越俎代庖之意。”他说着,对身后少年示意。
那唤作阿砚的少年应声上前,将书箱放在长案桌空处,解开油布,又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卷以丝带捆扎、纸张泛黄的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卷,摊在桌面上。
卷轴纸质古朴,墨色沉郁,边缘多有残破,上面的文字古拙,还夹杂着一些晦涩的符号。
几位原本昏昏欲睡的族老被这动静吸引,不由得站起身,凑了过去。
“咦?这纸……像是前朝‘澄心堂’的仿品?”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族老眯眼细看,手指虚虚点着纸面,不敢触碰。
“这字迹,倒有几分像我们族中旧藏《景元苏氏初录》的笔法,只是更为古拙……”另一位族老凑近细辨,低声议论。
“周先生,此卷从何而来?”又一人问道。
茶博士周卜从容应答:“此乃在下早年游历时,于江南一处故纸堆中偶然购得的一卷残本,据考证,可能是前朝末年某位苏氏先人笔记的抄录片段,其中数处记载,或可与贵族现有谱牒相互印证。”
苏怀瑾起初只是礼貌性地站在一旁,此刻见几位族老围着那旧卷轴神色凝重、议论纷纷,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
他目光快速扫过摊开的卷轴,视线在几处谱系分支的记载上停留,尤其在一些涉及迁徙、分家的段落。
看了一会儿,他状似随意地指着卷轴上某一处,开口道:“这一支系,我记得族中旧谱有提,似乎是在景元初年便举族迁往江南姑苏一带了,图的便是那边水路通畅,商事繁盛。”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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