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边缘在老族老指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弱的、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偏厅里被放大,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苏敬堂老族老眯缝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炭盆的昏黄,手指极其缓慢地拂过那几片脆硬的纸。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上面沉睡百年的墨迹。
看了约莫二十息,他才长长地“唔”了一声,将残页递给身旁一位面色红润、蓄着短须的族老。
那族老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又传给下一位。
纸页在几位族老手中流转,每传过一人,厅内的气压似乎就低一分。
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炸出火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轮到第五位族老时,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白玉扳指的手突然横插过来,试图截住那页纸。
是苏德昌。
“德昌,且慢。”按住他手的,是方才那位问过苏怀瑾“景元三年因何分家”的苏敬堂老族老。
老族老眼皮都没抬,声音苍老却稳如磐石,“这账目……你可有印象?”
苏德昌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硬邦邦地开口:“府里采买杂物众多,笔笔出入,我哪能件件记得清?何况这……前朝旧账,年深日久,怕是早已查无实据。”他眼神凌厉地刮过垂手立在侧前方的苏九,那目光要是能实体化,苏九估计已经被凌迟了好几遍。
苏九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再次当成了那根木桩,仿佛那惊涛骇浪般的目光只是拂过身侧的微风。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疯狂挠墙:系统啊系统,你这选项给的,非要我头这么铁?
选C,我来续写族谱?
我苏九大字识得一筐,提笔就手抖,续写族谱?
这跟让屠夫去绣花有啥区别?
奖励是解锁新功能,可失败惩罚是“当众表演胸口碎大石(系统提供道具)”啊!
玩得真大!
就在这时,一直观察着局势的苏怀瑾忽然上前半步,对着众族老拱手,脸上重新挂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只是底色有些发白:“诸位世伯,容晚辈插一句。既是提及陇西旧谱,若真有实物留存,取来一观,辨明真伪,录入新谱以全族史,也未尝不可。毕竟,血脉源流,重在清晰可考,若有实证,晚辈方才所言‘无后无凭’之虑,自然消解。”他说得滴水不漏,既看似让步,又暗中将焦点从“账本是否指向造假”转移到了“是否有实物谱牒”上。
苏德昌闻言,紧绷的脸色稍缓,朝苏怀瑾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茶博士周卜却没打算让这件事轻轻揭过。
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对着苏怀瑾缓声道:“苏公子方才力主‘无后无凭,何必强续’,言犹在耳,此刻听闻有旧账线索,便又说‘若有实证,录入无妨’。前后转变,是否有些……过快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莫非公子心中,早已认定这‘苏文远公’一脉有其存在的实证,只是不便明言?”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苏怀瑾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像是被寒风刮过的冰面,裂开细纹。
他捻着袖口的手指下意识用力,那上好的靛蓝锦缎袖口,竟被他捻得皱成一团。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下意识瞟向苏德昌。
苏德昌这次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绝世花纹。
被茶博士当众挑明前后矛盾,又被自家盟友无声“抛弃”,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急,带着微微的颤音。
他转向众族老,姿态依然恭谨,语气却沉了下来:“周博士言重了。晚辈离家日久,陇西许多族中旧事,确实记忆模糊,不敢妄言。然谱牒之学,根本在于‘信而有征’四个字。光凭一页来路不明、真伪难辨的旧账残页,和周博士那纸张年份存疑的所谓‘公文抄件’,便要断定一支百年未现踪迹的旁系依然存续,甚至要录入新谱正册……这,是否过于儿戏,难以服众?”
他把话题死死咬在“证据不足”上,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苏九在心里“啧”了一声。
好嘛,这是要打证据战。
行啊,你要实证是吧?
他适时地又上前一小步,对着苏怀瑾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谦卑,语气却清晰:“怀瑾公子说得极是,要实证。”他这话说得众人都一愣,没想到他竟附和对方。
苏九却已转向茶博士周卜,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困惑的、属于家丁的朴实表情:“博士,您带来的那旧谱抄本,可否再借小的一看?小的虽认不得几个字,但常帮府里辨认些旧物器皿的纹样,对图案……倒是比对字熟些。”
茶博士周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少年阿砚捧着那泛黄卷轴上前。
苏九伸出双手,指尖微微有些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被系统那“胸口碎大石”的惩罚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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