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端起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让他指尖的冰凉稍缓。
他小口抿了一下,茶水粗糙涩口,但确实提神。
“李文昭老爷?”他故作思索,心里却已经拉响了警报。
那晚在祠堂偏厅,孙婆婆的记录里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前朝御史,致仕乡绅,在安州城颇有名望。
他这时候插一脚进来,是单纯热心族务,还是……另有图谋?
“是。”孙婆婆点头,“李老爷是读书人,也是官身致仕,面子大。他既然开了口,族老们不好推拒。你到时在场帮手,言语间谨慎些,别失了礼数。”
苏九赶紧放下茶碗,做出受教的模样:“是,孙婆婆,小子省得。”
孙婆婆不再多说,又看了陈老匠一眼,摇摇头,端着茶壶转身走了。
角门处的光影晃动,她身影消失。
空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匠砂石打磨的“沙沙”声,单调,重复,却莫名让人心慌。
苏九看着手里的刻刀,又看看木板上那道未完成的“孝”字捺画。
刀尖离开的地方,木质纹理似乎比周围稍微暗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残符”?
下午,日头偏西,祠堂后院这片空地被高墙的阴影吞没大半,温度明显降了下来,风也更冷了些。
李文昭来得很准时。
他没有坐轿,也没摆什么排场,只穿着一身寻常的云纹绸衫,料子虽好却不扎眼。
手里慢悠悠盘着两枚油润的玉核桃,碰撞发出温润轻响。
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穿着干净的青布道袍,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李文昭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儒雅气度,看着不像个致仕官员,倒像个富家翁。
他先在孙婆婆和一位族老的陪同下,仔细看了那几块香樟木料,用手摸了摸,又俯身闻了闻,称赞了几句“木料扎实,香气内敛,是好料子”。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正在陈老匠指导下、拿着另一把平口刀练习刻简单回纹的苏九身上。
苏九立刻停下动作,规规矩矩站好,垂首侍立。
“这位就是苏九小兄弟?”李文昭笑呵呵地走近,声音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回李老爷,小的是苏府家丁苏九。”苏九态度恭敬,心里却绷紧了弦,系统光幕在脑海角落隐隐浮动,像是待机状态。
“嗯,看着就是个机灵踏实的。”李文昭点点头,目光扫过苏九手里握着的刻刀,又看了看他脚边木板上的练习痕迹,“家丁之身,能沉下心来学这金石刻镂的手艺,难得。我年轻时也喜好此道,篆刻几方闲章,寄托情志。只是这些年政务繁忙,生疏了。”他语气带着怀念,随即对身后的小道童示意,“云生,把东西给苏小哥看看。”
小道童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打开紫檀木匣。
里面衬着绛紫色绒布,整整齐齐插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刻刀,刀身寒光闪闪,木柄色泽深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家里旧物,放着也是蒙尘。送给你,算是我这老头子对咱们苏家祠堂修缮的一点心意,也给小兄弟你练手用。”李文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一套名贵刻刀,而是几块点心。
苏九连忙推辞:“李老爷厚爱,小的万万不敢当。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李文昭摆摆手,笑意更深,眼神却依旧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物尽其用才不浪费。我看你与这刀有缘,将来或许能雕出些名堂。改日若得了好石料,也送你两方玩玩。”
族老在一旁赔笑说“李老爷雅量,苏九还不快谢过”,苏九只好再次行礼道谢,心里却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李文昭到底想干什么?
就为了考察苏家一个家丁有没有刻印天赋?
李文昭又和族老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族中子弟当勤勉、手艺当传承之类。
他踱着步,状似随意地走到那块即将作为牌匾主料的香樟木板旁,驻足观看,手指轻轻拂过刨平的板面。
他的小道童云生,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用来给木板清洁或湿润表面的小木桶,里面是半桶清水。
就在李文昭背对着众人,似乎专注于欣赏木纹时,云生脚下不知怎么一绊,“哎呀”轻呼一声,手里提着的水桶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倾倒,大半桶水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木板靠近苏九刚才练习刻画的角落,顿时湿了一片。
“呀!”族老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毛躁!”李文昭回身,微微蹙眉,对云生呵斥了一句,语气并不严厉,倒像长辈教训顽童。
云生吓得脸一白,连忙跪下认错。
孙婆婆在一旁道:“无妨无妨,孩子手滑,擦干就是。这木头不怕水,及时吸干便好。”她看向苏九,“苏九,快拿布来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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