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骑,孤影,伴随着一队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解的宫廷禁军,赵朔踏上了通往新绛的最后一段路程。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他没有回头去看被勒令解散、滞留在棘津的残军,那些混杂着悲愤、担忧与无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灼烧着他的后背。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份浸透血泪的盟约帛书,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只剩下风雨洗礼过的岩石般的冷硬。
沿途的景象,与出征时已是天壤之别。那时,他是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中军元帅,沿途城邑官吏无不趋迎巴结,百姓箪食壶浆。如今,所过之处,城门虽未紧闭,但守城兵卒的眼神却充满了审视与疏离,地方官吏更是避之不及,连照面的礼节都敷衍了事,仿佛靠近他便会沾染上不祥。市井之间,流言蜚语早已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赵元帅……哦不,赵朔,在鄢陵打了个大败仗,死了好几万人!”
“岂止是败仗!听说他向楚蛮子跪地求饶,才捡回一条命!”
“啧啧,真是丢尽了咱晋国的脸面!先君文公、襄公时的威风,都让他败光了!”
“我就说嘛,赵氏权势太大,不是好事,果然遭了报应……”
“嘘!小声点,人马上就要进城了!”
这些议论,或惋惜,或愤怒,或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冰锥,一下下刺在赵朔的心头。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他只是微微挺直了嵴梁,让坐骑保持着稳定的步伐,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声音只是耳畔的风声。跟随着他的禁军首领,嘴角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很享受这位昔日权臣如今的落魄。
新绛那高大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在冬日的灰蒙蒙天空下,显得格外肃杀沉重。城门处,气氛更是诡异。没有迎接败军之将的仪式,也没有任何高级官员的身影。只有比平日多了数倍的守城兵卒,盔甲鲜明,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肃立两旁,形成一条冰冷的通道。围观的百姓被远远隔开,指指点点的声音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
当赵朔一行人马抵达城门前时,守门将领按例上前查验。那禁军首领傲然出示了晋景公的手令,守将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马上面无血色的赵朔,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沉声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城内熟悉的街巷,此刻却仿佛一张巨兽的口。就在赵朔催马欲入的瞬间,那守将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赵孟……保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他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保重”,却像一丝微弱的火苗,在赵朔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暖。他微微颔首,没有回应,策马穿过了城门洞。阴影笼罩全身的刹那,他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比鄢陵战场更加危机四伏的世界。
城内的主干道两旁,依旧有不少百姓围观。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漠然,也有隐藏不住的鄙夷。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赵府,如今远远望去,竟是门可罗雀,连门口的石兽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只有府邸周围,隐约可见一些身份不明、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身影在游弋——那是郤克乃至国君派来的监视者。
赵朔在禁军的“护送”下,终于回到了自己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大门紧闭,听到马蹄声,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老管家赵忠带着几名忠仆迎了出来,看到赵朔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模样,老眼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主上……您……您回来了……”
他身后那些仆人也都纷纷跪下,面露悲戚之色。
赵朔翻身下马,伸手扶起老管家,拍了拍他颤抖的手臂,低声道:“忠叔,起来,我没事。”他的目光扫过府门前那些明显增多的“闲杂人等”,眼神微微一冷,却没有说什么。
那禁军首领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大夫,君上有命,请您于府中静思己过。若无君上诏令,还请您……不要随意出入。我等奉命在外‘护卫’,确保无人打扰大夫清修。”
所谓的“护卫”,自然是软禁的粉饰说法。
赵朔澹澹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好。”随即不再理会,转身便向府内走去。赵忠连忙示意仆人关上大门,将那外界窥探的目光和冰冷的“护卫”隔绝在外。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也将赵朔与过去的权力、荣耀彻底隔绝。府内,庭院深深,古树萧瑟,虽然一切陈设依旧,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冷清。
赵朔没有去正堂,也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府邸最深处的赵氏家庙。家庙内,烛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古老木料混合的气息。一排排赵氏先祖的牌位肃穆林立,最前面的,正是他的父亲,那位以铁腕和孤绝着称,同样在权力漩涡中挣扎一生的赵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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