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培拉:野心、几何与静默的草地
降落:在空无中规划存在
飞机从布里斯班向南飞行,穿过新南威尔士起伏的绿色丘陵,一片惊人的空旷突然展开。这不是布里斯班河蜿蜒其间的慵懒绿意,也不是悉尼海港那种拥挤的辉煌,而是一种刻意的、经过丈量的空旷。
堪培拉不是“出现”在地平线上,而是“被放置”在那里。首先看到的是伯利·格里芬湖——一个巨大、完美、几何形状的人工湖,像一面放在褐色草原上的蓝色三角板。然后,城市以极其克制的姿态,在湖的两岸展开:不是密集的丛林,而是精确的点缀,建筑与建筑之间隔着大片草地的沉默。
“欢迎来到世界上最大的乡村小镇,或者最小的首都,取决于你怎么看。”邻座的公务员大卫苦笑着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决定的。你脚下土地的坡度,眼前树木的种类,甚至你呼吸的空气里有多少政治废话,都是规划的结果。”
飞机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平地上滑行,然后触地。机场简洁、高效、毫无个性,像政府办公室的前厅。
出租车司机拉吉是第二代锡克教徒。“人们说堪培拉无聊,”他驶上宽阔得可以起降飞机的大道,“但无聊是它的超能力。悉尼太忙,没时间思考。墨尔本太酷,没时间认真。而堪培拉,它只有时间。时间思考,时间规划,时间后悔,时间重来。这里生产的东西不是商品,是决策。而决策,我的朋友,是塑造国家的最强物质。”
轴向漫步:权力直线的重量
我住在金斯顿,一个湖边“郊区”,街道以早期总督命名,房屋是整齐的二十世纪中期风格。从房间窗户,可以看到一条绝对的直线——从国会大厦,穿过战争纪念馆,笔直射向遥远的澳新军团大道。这是堪培拉设计最核心的“土地轴线”,一条权力的中轴线。
我的向导是城市规划系学生索菲。我们在旧国会大厦的台阶上见面,她手里拿着沃尔特·伯利·格里芬1912年的原始设计图复印件。
“格里芬是个美国梦想家,”索菲说,展开地图,“他赢得设计竞赛时,看到的不是一片干旱的牧场,而是一个‘民主的景观’。他不要伦敦的混乱,也不要巴黎的放射状。他要的是一种新的、属于联邦的几何。”
她带我进行“轴向解读”:
· 土地轴线(南北):“象征国家的世俗权力流,从立法(国会山)到纪念(战争纪念馆)。你走在上面,会感到一种被注视的重量,仿佛国家的眼睛在这条线的两端。”
· 水轴线(东西,沿湖):“象征国家的生命与连接。但注意,这湖是人造的,1964年才注水。自然在这里是被邀请、被塑造、被灌满的客人。这是堪培拉的核心隐喻:民主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它是被构想、被挖掘、被建造出来的。”
· 议会三角区:国会、国家美术馆、高等法院构成的三角。“权力、艺术、法律,被几何固定在一种动态平衡中。但走在其中,你感觉不到动态,只感到一种凝固的、沉重的平衡。”
我们沿国王大道走向新国会大厦。道路宽阔,行人稀少,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回响。索菲指着路边的草坪:“这些草,每一片都被编号、被灌溉、被修剪。在堪培拉,自然是最极致的文化产品。这里的寂静不是缺乏声音,而是所有杂音都被规划掉了,只剩下思想的风声——或者,更多时候,是官僚文件的翻页声。”
国会大厦之下:在草皮下倾听
新国会大厦是堪培拉野心最具体的表达:不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建筑,而是一座把山变成建筑的奇观。巨大的屋顶草坪倾斜而上,人们可以漫步到屋顶,仿佛站在权力的绿色皮肤之上。
但索菲带我走了另一条路——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她认识一名维护人员,我们得以进入不对公众开放的地下服务通道。
“地上是民主的象征,是参观者看到的完美叙事,”索菲在昏暗的走廊里低声说,“地下是民主的肠胃,是消化、循环、排泄的地方。”
我们经过:
· 文件销毁室:低鸣的碎纸机,将过时决策变成纸屑。“历史的短暂形态。”
· 管道间:巨大的水管和电缆,标注着“议会厅空调”、“议员餐厅供水”。“权力的新陈代谢系统。”
· 废弃的投票系统通道:早期电子投票的遗迹,如今布满灰尘。“技术乐观主义的化石。”
· 员工通道:清洁工、厨师、维修人员的世界,墙上有他们孩子的涂鸦照片。“支撑象征的真实的、被忽视的手。”
最深处,我们停在一面巨大的混凝土墙前。索菲让我把耳朵贴上去。“听到吗?”
起初只有低沉的嗡嗡声,然后,隐约能分辨出有节奏的声响——模糊的掌声、扩音器里传出的演讲片段、椅子移动的声音。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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