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春棠掀帘的手顿了下：“主母，东市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盯咱们。”
沈微澜没回头，只抬手扶了扶鬓角松落的一缕发丝，指尖顺势压了压耳后细小的痣——那是她每次决事前的小动作，四个丫头都认得。
“让他盯。”她踏下车辕，裙摆扫过青石阶上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他越看，越不敢动。”
夏蝉已先一步跃下，袖中软剑未出，人却已扫视一圈四周铺面。裁缝铺门板紧闭，隔壁药铺伙计正搬货，街角粥摊冒着白气。一切如常，可她知道，从现在起，连一块豆腐的进出都得过三遍眼。
“进。”沈微澜一挥手，脚步未停。
议事厅内檀香未散，是昨夜留下的余味。她径直走到主位前，不坐，反而一掌拍在长案上，震得笔架微晃。
“从今天起，商盟闭门谢客，所有外勤登记去向，由夏蝉亲自批条子。账房即刻封档近三年出入货单，春棠带队核查。药材、铁器、粮秣三项物资清点入库，缺一文、少一粒，都要查到底。”
春棠立刻应声：“我这就去调卷宗。但城南七仓那边……”
“不动。”沈微澜打断，“外仓暂封，等冬珞布好暗哨再开。谁要急着提货，就说‘主母病了，等痊愈再说’。”
夏蝉嘴角一扬：“那要是有人硬闯？”
“打出去。”她说得轻，像在说赶走一只苍蝇，“打断腿也别问我，出了事我担着。”
秋蘅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人都静了半分：“药库昨夜盘点，止血散少了三包，金创膏两罐。不是损耗数目。”
沈微澜眼神一沉，转头看向她：“你查过了？”
“查了。账面上走的是‘虫蛀报废’，可药渣桶里没有灰烬，柜底也没烧痕。”秋蘅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药箱铜扣，“有人做假账，手脚还不干净。”
“那就让他再脏一次。”沈微澜冷笑，“把剩下的药悄悄挪到应急库，原地补上仿品。等他再来拿，我就看他敢不敢用在自己人身上。”
冬珞一直坐在角落翻舆图，这时才抬头：“若他们察觉药不对，怕是要提前动手。”
“不动，才麻烦。”沈微澜终于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我们现在要的，不是躲，是引。你手上那几条线，能摸到哪几个商户背后的人？”
冬珞合上图册：“三家最可疑——南货行周掌柜，前月突然扩仓；布庄李东家，近半月频繁夜里出车；还有米行孙老板，他侄儿去年被官府通缉，罪名是私藏前朝印信。”
“很好。”她点头，“你拟个名单，只写代号，不记真名。从今晚起，所有进出消息，统一用‘冰鉴七式’暗语传，纸不留字，口不过三人。”
春棠皱眉：“可这么一来，连咱们自己人也会被蒙在鼓里。”
“就是要蒙。”沈微澜目光扫过四人，“内鬼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发现他，才会慌。一慌，就露破绽。你们记住，现在不是查谁有问题，是逼有问题的人自己跳出来。”
夏蝉插嘴：“那我要是看见谁鬼鬼祟祟翻墙呢？”
“别抓。”她淡淡道，“跟着就行。他往哪儿走，见了谁，说了什么……你回来报我，一个字都别漏。”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炉上的药罐咕嘟冒泡，药香与她的冷笑声一同在屋子里弥漫。
秋蘅忽然低声道：“万一他们伤及无辜？”
沈微澜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旧针脚——那是去年冬天，她亲手给一个生病的小丫鬟缝的袄边。
“我不愿见血。”她说，“可要是非流不可，我宁可这血流在明处，让我看得清楚是谁下的刀。”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冬珞站起身，解下腰间记录用的竹牌扔进火盆，火焰猛地窜高。“我这就去设接头暗桩。扮成卖水的，每日申时在西市桥头摆摊，用‘今日水浑’为号。”
“去吧。”沈微澜点头，“记住，不带信物，不说真话，哪怕被人套住问祖宗八代，你也只能说‘我家三代都是挑水的’。”
“明白。”冬珞嘴角微动，“要是真碰上查户口的呢？”
“挨一顿打也比暴露强。”她看着她，“你是棋子，也是饵。我信你不会让我收不回网。”
春棠这时递上一本薄册子：“这是我刚整理的异常流水，您看看。”
沈微澜接过翻了两页，忽然停住：“这家铁器行，上个月买了三百斤熟铁，报的是‘制农具’？”
“可周边五县今年免税耕牛，没人添新犁。”春棠冷笑，“而且他们买的是军工级料，连边军都不常备。”
“好大的胆子。”她合上册子，往袖中一塞，“这批货现在在哪？”
“还在库里堆着，说是等工匠排期。”春棠顿了顿，“但我派的人看见，前天夜里有马车悄悄运走了几箱，车牌是假的。”
“不用追。”沈微澜摇头，“让他们运。运得越多，罪证越足。等他们觉得自己安全了，自然会联系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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