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秦念的反馈准时送到了总体室。不是口头传达，是一份打印好的批注版报告，封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方向正确，细节打磨见批注。地面综合试验准备启动，下周一前把试验大纲给我。
许致远把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秦念提了二十多处修改意见，大部分是数据呈现方式的问题——哪些曲线需要放在正文里、哪些挪到附录去、哪些关键结论需要补充更严格的误差分析。这些不是方向性的否定，而是在认可了整体框架的前提下做的精加工。只有两处批注用红笔加了着重号：一处是热防护方案中相变材料在多次循环使用后的性能衰减问题，秦念要求补充循环寿命数据；另一处是电磁兼容方案中六路传感器之间的相互干扰，她建议再跑一组互耦合仿真。
许致远把批注里提到的问题重新分配下去。周亚楠那边的相变材料需要再补一轮十次热循环试验，陈曦的电磁仿真要多加一个传感器之间的互耦分析。这两项工作的量不大，按照各人的进度表看，一周之内都能收掉。真正让许致远感到压力的是秦念最后那句话——地面综合试验启动。这意味着攻关阶段已经基本结束了，下一步是把所有分系统的成果集成到一起，在一个真实的物理平台上做联调联试。
地面综合试验场在城外西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试验场占地很大，从门口开车到核心试验区还要将近十分钟。那里有一座全尺寸的弹体静态试验台，还有配套的环境模拟舱、振动台、热真空罐和电磁兼容暗室。许致远之前去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打个转，从来没有作为组织者在里面驻扎过。
周一上午，许致远带着试验大纲去了秦念办公室。秦念翻了一遍，只改了三个小地方，然后在大纲最后一页签了字。试验队明天进场，你带队。第一轮是常温状态下的全系统功能联调，不施加任何环境载荷，就是看各个分系统通不通、信号走不走得通。这一轮过了，再逐级加环境条件。
明白。
试验周期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把常温联调、气候箱试验、振动试验、热真空试验全部走完一轮。有没有问题？
许致远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常温联调三天，气候箱试验五天，振动试验三天，热真空试验一周。中间还要算上台架改装、传感器标定、数据处理的时间。秦念给的一个月不算宽裕，但如果衔接得紧，是可以跑下来的。
没有问题。许致远说。
周二一早，试验队在所里集合。一辆中巴车装了七个人——许致远、周明、陈曦、周凯、老孟，还有两个负责测试设备的技工。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货车，里面装着测试用的各种仪器设备和备件箱。车开出大院门口的时候，许致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试验楼。四层的楼体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窗户一排一排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在这个楼里待了将近一年，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现在，中间经历了很多他以前想象不到的事。他收回目光，转向前方，中巴车已经驶上了出城的公路。
试验场比许致远上一次来的时候有了不少变化。核心试验区的那个大型弹体试验台旁边多搭了几个临时工位，放了桌椅和电脑终端，方便参试人员就地处理数据。隔壁的监控室也重新布置了，一面墙上装了六块大屏幕，分别显示弹体上不同位置的实时信号。许致远带着所有人走了一圈，把试验台、环境模拟设备、数据采集系统和监控室之间的路线摸清楚，然后回到临时工位前面站定。
今天下午做准备工作，把所有传感器接到采集系统上，做一次通道校验。明天早上九点正式开始第一轮常温联调。联调期间每个人盯着自己的通道，发现任何异常数据立刻喊停，不要等。许致远说这段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注意到语气比半年前稳了很多。半年前他第一次主持小型试验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藏不住的紧张，语速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东张西望。现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确认他们听清楚了。
下午的工作进展顺利。所有传感器接好线之后，测试技工逐个通道做信号校验，每一路的数据都正常。许致远在监控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没什么异常。他站起来，走到试验台旁边。那枚全尺寸的弹体静静地固定在台架上，银灰色的壳体表面涂着试验专用的保护层，头部微微上仰，指向试验场高阔的穹顶。阳光下，它的轮廓清晰而冷峻，像一尊凝望着远方的雕塑。
周三早上九点，第一轮常温联调开始。周明坐在监控室的主操作台前，手握着一个红色的启动按钮。许致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面前六块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区从一片空白逐渐被各种曲线和数字填满。
电源接通。周明按下第一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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