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计算机上跑了一遍模态参数识别算法,把各阶固有频率和振型提取出来。他看着结果,沉默了一会儿。
许哥,你来看这个。周明指着屏幕上的某一条振型图。那是弹体的第三阶弯曲振型,频率在飞控带宽的边沿附近,虽然和控制系统的工作频带之间还有余量,但余量不大——大概只隔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许致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百分之十五的间距,按工程标准是够的。但是不够宽裕。如果后续生产过程中某个部件的质量分布发生变化,或者连接刚度有批次波动,这个间距可能缩得更小。
你的意思是……
给飞控组提一个需求,让他们评估一下把控制带宽往低频方向收窄百分之五的可能性。同时结构这边想办法把第三阶频率往上提一提——看加强筋的布置有没有优化空间。双管齐下,把间距拉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周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好,我回头跟周凯那边对接。
许致远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模态数据,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百分之十五的间距放在纸面上确实达标了,但他经过这几个月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词是最害人的。达标意味着刚刚好,刚刚好意味着没有余量,没有余量意味着任何意外都会变成事故。他要的是宽裕,是那种即使出了点偏差也仍然站得住的冗余。
当天晚上,试验队七个人在试验场旁边的镇子上吃了顿晚饭。那家馆子不大,开在路边,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摆着几张圆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许致远要了个包间,点了八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平时大家虽然在试验场里朝夕相处,但吃饭都是各吃各的盒饭,很少有机会这么正式地坐在一起。
周凯先举的杯。敬许哥。这几个月我们没少让他操心。
其他人跟着举起酒杯。许致远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跟大家碰了一下。别光敬我,敬咱们所有人。气候包线、电磁兼容、热防护、振动、热真空、模态,每一条线都是大家拼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刚来的时候,很多事都不懂,是你们带着我往前走。周明的燃烧仿真帮我把大方向定住了,陈曦把电磁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老孟的结构从来没让我操心过。说句实话,要是没有你们,0946走不到今天这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明低头喝了一口啤酒,陈曦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老孟搓了搓手,没有说话。周凯举着杯子晃了两下,然后仰头把大半杯啤酒灌了下去。
许致远自己也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透彻的清冽。他环顾着围坐在圆桌旁边的这几个人,忽然觉得他们不像是一起工作了几个月的同事,更像是那种一起走过一段艰难夜路的同伴。路上有坑有坎,有人踩空了就有人伸手拽一把,有人看不清楚方向了就有人掏出火柴点一下,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走到了有路灯的地方。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镇子上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拉出长长的影子。初夏的夜风里夹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许致远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边走边说话的背影。周明和陈曦不知道在聊什么技术问题,老孟和周凯争论着本地菜到底咸不咸。月光淡淡的,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许致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他打算回到驻地再把今天模态试验的报告整理一遍,然后给秦念发一份简报。他正要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是秦念发的,简短的一句话:总装备部下周要来试验场看一次阶段性演示,准备一下。不用紧张,正常展示就行。
许致远看完消息,站住了。路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收成一个短而圆的黑团。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总装备部的人要来,这意味着0946这个项目已经从所里的内部事务上升到了更高层面的视野。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多的审视、更高的要求,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秦念和所领导对目前进度和质量有足够的信心,才敢把人请过来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人。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他的衬衫下摆微微扬起。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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