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五年,二十七岁的李白行至湖北安陆,结识前朝宰相许圉师的孙女许氏。许家虽是退居乡野的旧相门,仍拥有深厚官场人脉。李白深思熟虑后,选择入赘许家,与许氏成婚,定居安陆白兆山,这一住便是整整十年。
这段婚姻,是李白向世俗仕途做出的妥协。他寄希望依靠许家旧日人脉,获得权贵引荐,踏入朝堂。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十年安陆岁月,被李白自己称作蹉跎光阴。他频繁奔走各地,登门拜谒刺史、长史、王公贵族,呈上《与韩荆州书》《大猎赋》等自荐文章,字里行间满是赤诚抱负,夸赞当朝盛世,诉说自身治国谋略,恳请对方举荐自己面见天子。
可惜多数权贵只把他当作消遣助兴的文人,读完诗文称赞两句,转头便将他的求仕诉求抛之脑后。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举荐一名出身特殊、行事狂放的布衣。
漫长等待里,只有妻子许氏给予他安稳陪伴。二人孕育一女一子,女儿名平阳,儿子唤作伯禽。常年四处奔走的李白,极少陪伴妻儿,心中时常愧疚。无数个独自漂泊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悬,思念家乡与妻女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写下传世《静夜思》,短短二十字,朴素直白,道尽漂泊之人共通的乡愁,千百年打动无数读者。
隐居白兆山期间,李白结识一批志同道合的隐士友人,孔巢父、韩准、裴政等六人一同隐居徂徕山,每日饮酒赋诗,纵情山水,世人称他们为竹溪六逸。这群人看淡官场名利,只追求自在逍遥,与李白骨子里的出世之心完美契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辅佐君王的入世理想,依旧会反复撕扯他的内心。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许氏因病离世,安陆再无牵挂。李白带着一双儿女离开白兆山,前路依旧渺茫,理想遥遥无期。此时的他已近四十岁,半生漫游干谒,始终没能触及朝堂门槛,满心豪情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失意。
离开安陆后,李白辗转山东任城,生活窘迫,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十分艰难。后来与妇人刘氏相伴同居,刘氏只是寻常民间女子,不懂诗文抱负,只在意柴米油盐,无法理解李白心中山河理想,二人矛盾不断,最终分开,李白还曾作诗戏称她为会稽愚妇,道尽相处的隔阂与无奈。
短暂休整过后,李白依旧没有放弃求仕之路。他一边寻访道士元丹丘等道友隐居论道,一边继续奔走洛阳、长安,四处投递自荐文书,苦苦等待一个能被天子看见的机会。他始终坚信,以自己的才华,终有一日能被玄宗召见,大展宏图。
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的李白迎来人生最风光的转折点。
常年结伴寻仙的道士吴筠,受到唐玄宗李隆基征召入宫。吴筠深知李白惊世才华,入宫之后,屡次向玄宗举荐,盛赞李白诗文冠绝天下,胸怀谋略不凡。恰逢贺知章在长安为官,李白专程携带《蜀道难》登门拜访,八十四岁的贺知章读完诗篇,拍案而起,惊呼李白乃是被贬下凡间的仙人,当即解下皇帝御赐金龟,拿去酒肆换酒,与李白彻夜痛饮,“谪仙人”的名号就此传遍长安文坛。
贺知章、吴筠双重举荐之下,唐玄宗终于下旨,召李白入宫觐见。
接到圣旨那一刻,积压半生的失意一扫而空,李白欣喜若狂,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能实现治国安民的宏大理想。
金銮殿上,玄宗亲自接见李白,与他畅谈天下时政,李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尽数道出心中安邦之策。玄宗听得满心欢喜,当即赏赐御膳,甚至亲手为李白调羹,这份礼遇,寻常臣子难以企及。
不久,玄宗下旨封李白为翰林供奉,安置在皇宫之中。
起初,李白以为翰林供奉能够参与朝政、草拟国策,距离帝王师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可短短数月,他便看透这份官职的本质。
翰林供奉并无实权,不参与朝堂议事,不用处理地方政务,唯一职责便是陪伴皇帝游乐,宴饮、赏花、出游之时,当场作诗助兴,充当皇室专属御用文人。玄宗看重的,只是他挥洒自如的文采,而非胸中治国谋略。
沉香亭牡丹盛放,玄宗携杨贵妃前来赏花,乐师李龟年备好乐曲,玄宗传召李白作诗。彼时李白早已在长安街市饮酒大醉,侍从用水泼醒他,他半醉半醒提笔,一气呵成三首《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字句华美,将杨贵妃的倾城容貌写得淋漓尽致,玄宗与贵妃读后大喜,重重赏赐金银绸缎。
宫廷风光无限,可李白心中的落差日益加剧。他想要的是指点江山,帝王给予的只是笔墨消遣,这份如同伶人般的待遇,让生性高傲的他倍感屈辱。
李白狂放不羁的性格,在规矩森严的皇宫之中处处碰壁。他不喜朝堂繁文缛节,时常偷偷溜出皇宫,与长安酒徒闹市纵饮,酩酊大醉不辨晨昏。宫中权贵、宦官渐渐对他心生不满,流言蜚语不断传入玄宗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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