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慢点说。”
苏暮把床边的药盏往外挪了挪，怕苏婉清伸手时碰翻。
苏婉清的手还被暖纹薄被盖着，腕侧贴着世界树嫩枝，枝上绿光一圈圈落进她体内。
药尊者看着测魂玉上的纹路，眉头没松开。
“苏夫人，你刚醒，记忆回涌会拖魂力。能停就先停。”
苏婉清摇头。
“不停。若我睡过去，这段记忆又被什么东西压回去，我怕再也讲不全。”
苏暮嘴唇动了动。
“我听着。”
顾昭雪站在床边，个子小，影子也小，可屋里的几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问：“你刚才说，许多孩子的名字被刻进影子名单里。那名单跟万灵魂棺有关吗？”
苏婉清看向她，指尖抓住被角，抓了一下又松开。
“有关。”
药尊者立刻把一枚安魂丹捏在手里。
“说到哪里不舒服，就含住它。”
苏婉清点头，目光越过苏暮肩头，落在保健室墙上的故事盒。
盒子还亮着暖黄光，里头存着陆清安讲过的故事。
她盯着那点光，像抓住一根绳，才没有被记忆拖回地下。
“当年他们带走你父亲后，我追了出去。其实我没追进皇宫，我被人押进去的。”
苏暮坐直。
“谁押的您？”
“九天神朝暗部的人。他们以为我身上也有苏家魂契残卷，搜了我的魂。”
药尊者骂了一句。
“拿活人搜魂，难怪你魂体碎成那样。”
苏婉清额角冒出汗，姜若不在，世界树嫩枝只能按药尊者的法子维持，药力转得慢。
她说一句，停一会儿。
“我被关在地下。墙上全是阵纹，地面有黑色沟槽，沟槽里流的不是血，是魂火。”
苏暮脸色发白。
“娘。”
苏婉清看他一眼，勉强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摸到他手背。
“别怕。我现在在这里。”
顾昭雪没有催。
云霜不在房中，陆清安也不在。这个病房里少了平日那些插科打诨，药炉火声都变得清楚。
药尊者低声道：“魂火若长期贴近魂魄，会让人分不清回忆和眼前。苏夫人，你看着苏暮，说现在的事。”
苏婉清听话地看着儿子。
“暮儿，你衣袖破了。”
苏暮低头一看，袖口果然被训练木剑磨出一道口子。
他赶紧道：“我回去补。”
苏婉清眼里有了点活气。
“你从前也总把衣服弄破，你父亲说，男孩子长得快，衣服追不上。”
苏暮握住她的手。
“娘，您继续。”
顾昭雪走到桌边，拿起玉笔，亲自记录。
她写得慢，一个字都没落下。
苏婉清道：“地下最深处，有一口棺。”
药尊者抬头。
“棺？”
“不是寻常棺木。它被九根魂链吊在阵井上方。棺身没有盖严，里面传出来许多人的哭喊，老人，孩子，修士，凡人，全混在一起。”
苏暮指尖压住床沿，木床发出轻响。
顾昭雪停笔。
“万灵魂棺。”
苏婉清看向她。
“小殿下听过？”
顾昭雪道：“前世听过一个传闻。天玄帝晚年想求长生，命人搜集过禁术。那时我以为只是他怕死。”
药尊者冷哼。
“怕死的人多，拿亿万生灵填棺的少。万灵魂棺在古籍里只有半页，炼成之后，棺主可把自身命魂分散进万灵怨魂。只要怨魂不尽，棺主就能借壳重回世间。”
苏暮看向药尊者。
“这等于杀不死？”
“能杀。”药尊者把安魂丹递到苏婉清唇边，又看向苏暮，“但要先找到棺体，断掉魂链，再把里面怨魂超度。否则杀他一次，他从别处爬回来一次。”
苏婉清听见爬回来三个字，脸色更差。
苏暮赶紧扶住她肩侧。
“娘，先停一下。”
苏婉清含住安魂丹，药力散开，她的呼吸才顺了些。
顾昭雪放下玉笔，走近半步。
“苏夫人，天玄帝怎么得到炼法？”
苏婉清眼皮抖得厉害。
“黑影给他的。”
房内安静了一息。
药尊者问：“什么黑影？”
苏婉清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看不清那东西的脸。它站在阵井旁，身上没有实体，天玄帝却对它很客气。它说，女帝一死，人族气运会散，九天神朝可以承接一部分。但气运会反噬，所以需要万灵魂棺。”
顾昭雪握着玉笔的手停在纸上。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洇开一块黑痕。
苏暮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她平日说话软，算计人时也像在摆积木，哪怕提到天玄帝，都能稳住语气。
此刻她盯着那滴墨，眼底温度一点点退干净。
药尊者看出不对，轻咳道：“小殿下。”
顾昭雪把玉笔放回去。
“我没事。”
苏婉清却看得出来。
这个小姑娘不是没事，是把事压在了骨头里。
她低声道：“黑影还说，背叛女帝只是开门。真正的奖赏，是让天玄帝越过寿数，越过因果，越过天下人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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