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醒看了徐舜哲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徐顺哲往后门去了。她的影子在烛火里越拖越长,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掉。
哈迪尔走到徐舜哲近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在读一张刚校准过的仪表。
“你今晚的状态,比昨晚差。”哈迪尔说。
“还有多久能开。”徐舜哲没接他的话。
“装置我快修好了。但如果你要带她,我得加一层独立呼吸介质,至少再拖十七个小时。”哈迪尔说,“你想清楚了吗。”
“她说得对。”徐舜哲转头看那扇已经关上的后门,“我没有资格拦她。”
“你没资格。”哈迪尔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刀尖在冰上划出的痕,“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后颈那块甲片在渗血。”
徐舜哲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后颈,确实摸到一点温热的黏腻。他把手放下来看,甲片缝里沾着暗红,像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
“地球意志还在睡。”徐舜哲说。
“它如果醒不来,你到了天外撑不过第一波扫描。”哈迪尔走到他身后,用一只冷光笔照了照他的后颈,光线打进甲缝里,照出里面跳动的暗紫色纤维,“你身上这些甲片正在重新排布。它们在适应你的呼吸节奏。等它们和你的心跳完全同步,你就可以动了。”
“现在差多少。”徐舜哲问。
“九成。差最后那一下。”哈迪尔关掉冷光笔,绕到他面前。两人对视。哈迪尔的那只目镜反着教堂里所有跳动的火光,像嵌了一小块熔岩,“要提前,我可以帮你烧一烧。但你会想死。”
“做。”徐舜哲说。
“你什么都做。”哈迪尔朝地下入口走去。徐舜哲跟上去。两个人在又窄又冷的旋梯上往下走,足音在石壁间叠成单调的回响。
他们回到那间手术室。哈迪尔把灯推到最高,照得满墙都是惨白的光。他指了指手术台旁边一个嵌在墙里的圆环装置,环上有十几根管子,管口发黑,像被火烧过。
“进去。抓住里面的横杆。”哈迪尔说。
徐舜哲走到圆环前。环比他高出一头,内壁布满极细的放电极,暗蓝色,像一圈正在打盹的雷。
他抓住横杆。甲片与金属接触的瞬间,环里的放电极同时亮起来。
“我会释放你的甲片。所有。”哈迪尔说,“让它们彻底苏醒。这个过程里,肃清者最后那点残留意识会被逼出来。你只要把它打散,壳就是你的。”
“来。”徐舜哲说。
哈迪尔按下了开关。圆环里的蓝光从极静转为极烈,像有整整一片海的电流同时灌了进来。徐舜哲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脚下的地面都像软了。
甲片全部张开。每一片。从右手到后颈,从后颈到脊椎,从脊椎到肋骨,从肋骨到两条腿。那些甲片在电光里像活了一样翕动,边缘滴出暗紫色的液体,像第一次睁开眼的昆虫在挣脱蛹壳。
他看见一只手从甲片里伸出来。那只手是他的手,也是肃清者的手。五指弯成钩,指甲像黑铁,带着寒光朝他脖子抓来。
他偏头。那一爪擦着喉咙掠过,在空气里划出五道紫痕。
“滚。”他说。声音不大,像从腹腔深处翻上来的。
他松开横杆,右手反握,一拳打进甲片最密的地方。甲片炸开,像打碎了一面活着的墙。紫光四溅,带着极腥的气味。他又补了一拳,打在同一个位置。那面墙里传来极尖的叫声,像有东西被活活撕成了两半。
他收回拳头。甲片合拢。所有。带着新的、完整的关节声,像一座重新拼好的铁城。
哈迪尔在圆环外看着他,慢慢点头。
哈迪尔没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虚按在总开关上,像随时要把电流再加一档。
那团紫黑烟气终于找到了入口。胸椎第三节的甲片被完全顶开,烟气像一根极细的针,倏地扎了进去。徐舜哲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胸口钉穿,背甲全部炸开,又猛地合拢。
他咬着牙。右膝往前弯了半寸,硬生生撑住。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胸椎里翻搅,像只被碾断半截的活物在啃他的神经根。疼从那个点往全身窜,像千万根针在血管里同时逆行。
他松开了嘴。一口血从牙缝里喷出来,落在脚下。圆环里的蓝光被血珠溅到的地方,发出“嗤”的一声,像往烧红的铁上泼了水。
“它进去了。”哈迪尔说,“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用你的意识把它裹住,往甲片里推。推到最外面,然后合甲。合不上,它就从里面吃你。”
徐舜哲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能看见那团东西。它在胸椎附近缩成一团,表面有无数极细的触须,正往他的神经鞘里钻。他能感觉到那些触须在模仿地球意志的频率,试图骗过他的身体,让免疫系统以为它是自己人。
他不想跟它周旋了。
他把所有意识压过去。不惜代价。地球意志还在休眠,他能用的只剩自己的意志力。那些痛觉神经被紫黑烟气啃得已经麻了,他就踩着那阵麻,把意识灌进胸椎,像往已经碎裂的冰面上再砸一块石头。
那东西被压住了。它还在挣扎,触须疯狂抽打他的神经壁,每一下都带出新的痛。但徐舜哲没松。他把它从胸椎里一寸一寸往外挤,像从伤口里挤子弹。
“合。”他说。
一个字。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甲片动了。几十片甲壳同时往中间收紧,发出极密极快的“咔咔”声,像一排铁链同时被绞紧。那团紫黑烟气被从胸椎里拉出来,还没来得及再钻,就被合拢的甲片裹住,压在背甲与肉体之间。
它还在叫。极尖极细,像砂轮磨在碎骨上。声波从甲片缝隙里漏出来,震得圆环里的灯管碎了三根。
徐舜哲没停。他抬起右手,握拳,往自己胸口砸下去。一拳。甲片与甲片之间那团烟被硬生生震散,像被压爆的血囊。紫黑色的雾气从甲缝里喷出来,还没飞出半尺,就被甲片自己吸了回去。吸得干净。一点都没剩。
他松开拳。整个手术室都在晃。圆环里的电光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几串极淡的蓝弧还在壁上爬动。
哈迪尔关了电,走进来。他用手电照了照徐舜哲胸口。甲片已经合得严丝合缝,接缝处有极淡的紫色纹路在缓慢游走,像皮下新生的血管。
“成了。”哈迪尔说,“你把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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