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赢……”
“他出去后什么都得靠你。这条命,半条背你身上。”哈迪尔把探针盒放在床头,推过来一台带着透明罩的仪器。仪器里有一团银灰色的雾在缓慢旋转,像一片缩小的星云。“躺下吧。”
慕云醒没再问。她躺上手术台。台面冷得她小腹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哈迪尔从旁边取过一支深色的针。针管里的药液颜色极深,黑里透紫,像从墨水里捞出来的霜。他弹了弹针管,眼也不抬:“这药会让你睡过去,但只是肉睡。你的大脑还在运转。等会儿取意识的时候,你会像从身体里被慢慢拔出来。很多人会求我停下。你咬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卷韧性极好的黑色咬胶。慕云醒接过来,放进嘴里,牙齿嵌进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哈迪尔按了仪器。银灰色星云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冷光从罩子里溢出来,像有人在手术台上盖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抬起针,把药液从慕云醒颈侧缓缓推了进去。
慕云醒的眼皮开始变重。她能听到哈迪尔在说话,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尾音被拉成很长很薄的丝。
“我不想说那些漂亮话。”哈迪尔的声音在她意识里慢慢浮起,“你很疯。和徐舜哲一样。但这一回,两个疯病凑到一块,说不定能从那地方刨出一条活路。”
慕云醒闭上眼。黑暗漫上来,温凉温凉的,像有人捧了一捧深秋的井水,从她额角往下浇。
药液进去的瞬间,慕云醒的视野抖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影开始拉长,变软,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泡进了透明的油里。她的手指在台面上动了动,碰到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回大脑时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变得越来越沉,像有人在很远的走廊里敲一只蒙着布的鼓。
哈迪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放松。别跟它对抗。”
慕云醒没想对抗。她只是觉得很困。那种困从骨头缝里往外爬,比累更深,比疼更软。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黑暗漫上来。
但她还听得见。哈迪尔的脚步声移到了她右侧,仪器的嗡鸣声变成一种极尖锐的高频,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空气里同时震颤。有东西贴上了她的太阳穴,左右各一片,像两枚冰凉的硬币。金属探头压得她颧骨发酸。
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平在一面极静的水里。水面盖过眼睛、鼻子、嘴,却没让她窒息。她开始往下沉。身体很重,重得不行,像全世界的铁都灌进了她的腿。
意识反而越来越轻。
她看见光。银灰色的光从很深的角落浮上来,像一片被搅动的星云。光里有一条通道,很窄,边缘像被水草裹着,软软地晃。她顺着那条通道滑进去,速度越来越快,快得风都变烫了。
然后她听见了撕开的声音。
从她自己的后颈深处。极轻,像有人用一把很小的刀,从脊椎上剥下一片看不见的膜。那道裂口从颈椎第二节开始,往上越过延髓,擦着大脑正中心,一路切到前额叶。她咬紧了咬胶,喉咙里没有声音,但全身的肌肉都像被拉满的弦一样绷了起来。
疼痛从意识里生出来,没有身体可以承载,就直接铺在感知上,白花花一片,像有人往她脑子里灌开水。
哈迪尔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她的听觉已经和身体分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信号,嗡鸣、震动、电流声,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有东西从她里面被拽了出来。
慕云醒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人从她的身体里坐起来,像从水面上浮出的倒影。半透明,泛着蓝灰色的光,头发披散,脸和她一模一样,却没有任何表情。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台子上的慕云醒。然后她转过脸,朝慕云醒点了点头。
那是一切在消失前最后的画面。
那半边意识被银灰色的雾裹住了。雾从四周压过来,浓得透不过气,但呼吸已经和她无关了。她感到自己正被塞进某条极细的缝里,像一个字被刻进石头的纹理深处。
她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条线从她的意识中心延伸出去。线的另一端是极亮的、正在燃烧的蓝。地球意志。它像一头沉睡在冰面下的巨兽,周身全是缓慢游走的光丝,呼吸一次,整片空间就亮上一瞬。
慕云醒朝它游了过去。
她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段被撕得极薄的意识。那段意识像一片透明的刀,割开冰层,割开光,割开那层总也不肯散去的蓝雾。
地球意志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形状的眼睛。它们从蓝光最深处翻涌出来,像两片被煮沸的海。慕云醒没有避开。她迎上去,把自己最后那点人形也散掉了,散成无数极细的粒子,混进那两片海里。
融合开始的一瞬间,她看见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事。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都在动,所有人的脉搏都像细小的灯,在黑暗里明灭。她能数出每一片正在落下的叶子,能感到每一寸地脉里残存的余温。她变成了一张网,一张盖在整颗星球上的、半透明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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