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黄昏,云外居外的林径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我尚在窗边怔神思索会是谁在这样的时辰来访,成平已经飞奔进屋,惊呼声清亮雀跃:“姐姐!是贺楚哥哥!”
我随他来到院门边,只见贺楚一身风尘尚未落尽,眉眼清朗,立于门口石阶之下,并未径自踏入。
他先向闻声而来的爹娘郑重行礼:“晚辈贺楚,特来恭贺中秋,谨备薄礼,向王爷、公主请安。”
身后,白狼与鹰三安静地将几只箱笼抬入院中——西鲁的奶酥、东星的绒毯,南平的月饼皆细致备齐。
娘亲含笑看他:“一路辛苦,进来说话。”
他却温声推辞:“城外驿馆已备妥宿处,不便多扰。明日中秋,若王爷、公主不弃,愿携酒前来,共赏明月。”
他说话时,目光轻轻拂过我,没有急切靠近,却像秋日里的一缕桂香,无声而温和地落在我这些日子紧绷的心弦上。
那晚我推开窗,望向郊野深处,远处灯火点点,我知道其中有一盏是为我而亮。忽然觉得,那片曾让我心生彷徨的、朦胧而未知的远海,彼岸的灯塔,原来已这样近。
八月十五,天刚蒙蒙亮,云外居的厨房已飘出暖融融的糯米香,院子里传来隐约的人声与器皿轻碰的响动。
祥伯与祥婶年岁虽长,仍是灶间的主心骨,霜姨与影叔也早早过来帮手。
炊烟袅袅,人声轻语,云外居的清晨在这般踏实温热的气息里醒来。
我走入院子时,正看见贺楚站在井边,帮着爹爹将刚打上来的清水注入陶缸。
他穿着一身墨青衣裳,袖口挽得整齐,侧耳听着爹爹说话,偶尔颔首,晨光将他眉宇间的风尘洗得干干净净,倒透出一种居家的温润。
灶间的帘子被撩开,娘亲探出身来,鬓发一丝不乱,袖口却沾着些微白面。
她眉眼舒展,笑意温婉:“禾禾来啦?正好,贺楚带来的西鲁奶酥我瞧着新鲜,便让霜姨和了面,你尝尝这馅儿调得可还合口?”
她说着,又转向贺楚,打趣道,“你送来的节礼里,偏是这些吃的用的最是贴心。”
贺楚声音里带着笑意:“西鲁的奶酥好吃又耐存,路上带着也方便。更重要的是……我想着,是能让您和禾禾尝到西鲁的风味。”
早膳是团团圆圆的汤圆,贺楚带来的西鲁奶酥被巧妙揉进糯米粉里,竟意外地香糯可口。
成平吃得鼻尖都沾了糯米,他忽然问:“贺楚哥哥,西鲁的中秋也吃汤圆么?”
贺楚摇头温声道:“西鲁少稻米,过节多吃烤羊,饮马奶酒,围篝火而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澄澈的秋空,“但往后,西鲁的宫中也会常有汤圆,有桂花糕,有南平的风味——因为你的姐姐在那里。”
爹爹闻言,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是全然放心的慰然。
午后,云泽也到了,带来外祖父与舅舅御赐的精致月饼与果品,还特意给成平带了一对玲珑玉兔灯。
檐下,爹爹与贺楚的棋局正到中盘,云泽自然而然在石凳上坐下,一边观棋,一边将明日入宫给外祖请安的礼仪流程,又细细捋了一遍。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爹爹偶尔落子时接一两句,贺楚亦不时颔首——那般语气,不像在商议一桩关乎两国礼仪的大事,倒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妥帖的寻常家常。
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暖融融地铺在肩头,也落在那方棋盘与三人沉静的侧影上。
曾缠绕心头令我深夜难安的丝丝惶惑,仿佛也被他们平稳温和的一言一语,细细抚平了,轻轻落回了实处。
原来最让人心安的,从来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承诺,而是有人就坐在你身旁,愿意与你一道,将那未知的长路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
暮色不知不觉降临在云外居的院落里,娘亲与霜姨已将石桌摆得满满当当,瓜果鲜润,糕饼精巧,娘亲酿的那坛桂花酒开了封,清洌的甜香混着桂花气息味,在渐起的晚风里丝丝缠绕。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山脊后缓缓攀出,由淡金的橘红,渐渐洗练成清澈的银白,最后朗朗地悬在中天,将云外居的每一片竹篱、每一颗石子都照得清晰又温柔。
我们围坐在月下,说的无非是往年中秋的趣事和少时的玩闹,娘亲将软糯的月饼分成小块,递到每个人手中。
贺楚将一杯温好的酒轻轻放在我面前。我端起,抿了一口,酒液微甜,带着桂花饱满的香气,一路暖进心底。
爹爹、云泽与影叔坐在另一侧对酌,低声说着话,话题依旧绕着东海的风云,那是他们习惯关心的远方,但在此刻的月光下,连那样的对话也显得平和了许多。
贺楚则静静剥开一枚石榴,将莹润的籽粒放在小碟中,轻轻推到我手边。
成平终究没抵过玩闹的疲倦,靠在娘亲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捏着半块月饼。
祥伯祥婶上了年岁,也已回屋歇下。
檐下的灯盏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曳,月光却越发澄明,流淌在渐静的院落里。
时候不早,爹爹轻轻抱起成平,云泽、影叔也相继起身,贺楚随之站起,向爹娘行礼告辞。
我送他到石径尽头,他停下脚步,在月色里回头看我。
“禾禾。”他低声唤我。
我抬起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柔化了那些征战与谋划留下的锐利线条。
“明日入宫,是礼数,也是承诺。”
他声音沉稳清晰,“我要让你的至亲知道,我将携手共度一生的女子,是东星睿王爷与南平长公主珍爱无比的女儿,是南平王疼惜的外孙女。她的来处,我珍重,她的余生,我守护。”
“然后,”他继续道,唇角微微扬起,“大后日,我会回到这里,在所有至亲的见证下,迎你过门。”
山风轻轻穿过庭院,枝头的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停在我的肩头。
我忽然明白了他这两日所有的“守礼”与“克制”,不是在保持距离,而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一步步走进我的世界,尊重我所有的牵挂与来处。
月光无声如练,这一夜的团圆,因他在侧,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
而我知道,杯中酒尽,月已中天,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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