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那日在朝堂上铩羽而归,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几日,小木时不时来报,说大皇子府的车马往姆阁老府上跑得勤快,比过去一年的次数加起来都多。
有时是白天大摇大摆地进去,有时是夜里悄悄从后门溜进。
有一回,小木亲眼看见大皇子在姆阁老府门口下车时,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是要憋大招呢。”小木说这话时,眉头微微皱起。
我和贺楚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明白——他们凑在一起,肯定要出幺蛾子。
一个记恨了二十年的皇子,一个三朝不倒、心思深沉的老臣,这二个人凑在一块儿,能商量出什么好事来?
那夜,贺楚下朝回来,我听见脚步声便迎了上去。
“矿洞那边,”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外袍,“不能再等了。”
贺楚点了点头,“明日我让鹰三来一趟。”
第二日中午,我在贺楚的御书房见到了鹰三。
自从乌勒山一战打掉兀鹫部主力之后,他在军中便有了几分威望,如今手下也掌着一支队伍。
他今日身着戎装,比当初在森林之海一同抗击倭寇时,显得更加沉稳内敛了。
贺楚把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他——那是娘亲临别前凭着记忆画的,标注着驼峰山矿洞的大致方位和附近的几处地标。
“驼峰山,找这个矿洞。”贺楚吩咐道,“带一队人,工兵要带上,要快,要稳,要悄无声息,绝不能泄漏一个字出去。探明了,回来报我。”
鹰三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只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
“是。”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猫,消失在门口。
我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思绪翻滚。
那座矿洞,是娘亲留给我们的底牌,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如今,轮到我们去把它挖出来了。
没过几日,大理寺那边的判决便下来了。
巴特尔刺杀未遂,按律本该重判,但念在其“年少气盛、受人蛊惑”,加之刺客并未伤及睿王爷及长公主性命,最终判了个——西荒戍边三年。
小木跑进来报信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解气,又像是觉得太轻了。
“西荒?”我愣了愣。
小木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给我形容:“那地方,荒无人烟,一年倒有半年刮大风。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据说戍边的兵卒,三年轮换一回,能活着回来的,十个里也就七八个。”
我听着,心里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西荒戍边,三年。
贺楚明面上是留情了。
真要按刺杀国宾的罪名往重里判,杀头都不为过。
巴特尔到底是皇子皇孙,如今判个戍边,在外人看来,已是陛下宽仁,顾念血脉亲情。
可仔细想想,这三年,对巴特尔来说,怕是比杀头还难受。
杀头不过一刀的事,痛一下就过去了。可西荒那地方,荒凉、苦寒、孤寂,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那些捧着他哄着他的人。他一个从小骄横惯了、走路都要人开道的公子哥,要在那种地方熬三年……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有心气的人去那种地方,”我看着小木有些不忿的神情说,“叫磨砺意志,三年出来,脱胎换骨。”
小木眨眨眼:“那巴特尔呢?”
“他?”我笑了笑,“他只会觉得这是受罪,是折辱。”
小木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了。连一旁的大木,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果然,巴特尔那性子,听到判决后当场就炸了。
据说他被押出大理寺时,一路挣扎叫骂,嚷着要见姆阁老,要见大皇子,说什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外祖不会放过你们的”云云。
押送的兵士充耳不闻,只管把他往囚车里塞,囚车驶过长街时,他还在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喊吧,喊得越响越好。
喊得满城皆知,喊得所有人都知道——巴特尔要被发配西荒了。
喊得姆阁老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果然,第二天,姆阁老便“病愈”返朝了。
天色蒙蒙亮,他一身朝服,走进太和殿,面色平静得仿佛前些日子的告病从未发生过。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他在班列中站定,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然后他开口。
第一件事,不是替巴特尔求情。
而是弹劾。
弹劾大理寺卿——“审理不公,量刑过重”。
弹劾刑部尚书——“办案草率,屈打成招,致宗室子受辱”。
他的声音沉稳,引经据典,从《大西律》到先帝旧例,从宗室体面到皇家威严,说得头头是道。
仿佛他根本不是巴特尔的外祖,只是一个秉公执法的老臣,在替朝廷维护法度的公正。
最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御座。
“陛下仁厚,判巴特尔戍边三年,已是格外开恩。老臣不敢求陛下收回成命,只求……只求此事能秉公彻查,还天下人一个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毕竟,巴特尔再不堪,也是皇子皇孙。若连宗室子弟都可随意定罪、草草发落,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安睡?”
殿中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太毒了。
表面上是在替法度说话,实则句句往贺楚身上捅——什么叫“随意定罪”?什么叫“草草发落”?什么叫“还有谁能安睡”?
他这是要把巴特尔一案,说成是贺楚在清洗宗室、排除异己。
那些宗室老臣的脸色,果然变了。
晚上贺楚回来,把今日朝堂之事说给我听。
他讲到姆阁老如何弹劾大理寺、如何引经据典、如何轻飘飘说出那句“还有谁能安睡”时,我靠在引枕上,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我轻轻叹了口气,“姆阁老,你果然老奸巨猾。”
不哭不闹,不下跪,不求情。
只是站在朝堂之上,用最堂皇的话,递出最阴的刀。字字句句都在替朝廷着想,可句句都往贺楚心口上扎。
这种人,比大皇子哭天抢地的,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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