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是在正月十九深夜率部出发的。他站在吴县郊外一座废弃的粮仓前望着自己身后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支队伍是他的全部家底,近百名吴国旧臣的后代,大多是年轻子弟,有的刚从江南各州县潜回吴县,有的隐姓埋名多年在乡间务农,今夜全都换上了统一的短褐,腰间佩着从樊家暗仓里取出的刀剑。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卒曾是吴王卫队的后代,父辈在多年前那场叛乱中战死,他们自己流落江湖,如今重新拿起刀,眼眶里燃着复仇的火。
他的谋士柳先生站在他身侧。柳先生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曾是吴王府的文书,吴王叛乱被诛后他隐姓埋名在乡间教书,多年来从未忘记故主。
此刻他望着这群年轻人,低声道:“公子,今夜之后老王爷便不再是叛逆了。”
周显点了点头,拔出腰间那把吴王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他朝队伍高声说:“他们祖先也是太祖血脉,如今却只能隐姓埋名活在阴影下,今夜便是夺回祖业的时刻。”
队伍在夜色中沿太湖西岸的官道往湖州方向进发。周显与柳先生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队伍拉得很长,前军由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卒开路,中军是周显亲自率领的主力,后军则是年纪稍轻、经验尚浅的新兵。
他们计划在天亮前抵达湖州外围,与姬显预先联络好的城内内应里应外合,一举夺下湖州城。
官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冬日的树林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密密麻麻的瘦影。
柳先生望着两侧的地形微微皱眉,低声说这地形适合设伏,让前军放慢速度,多派几个探马往两侧山坡上探一探。周显虽然年轻气盛,但对柳先生的判断向来信服,让探马往两侧山坡上散开。探马很快回报,说两侧山坡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枯树林和几座废弃的炭窑,连个人影都没有。柳先生沉默了片刻后让队伍继续前进,但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他的直觉是对的。就在探马离开后不久,两侧山坡上那片“枯树林”里忽然亮起了几点极微弱的火光。那是藏在树干后面的伏兵点燃火折子时的微光,转瞬便被夜风掩盖。
伏击发生在寅时初刻。最先遭袭的是中军。
周显的中军正行至一处低洼谷地,官道在这里拐了个缓弯,两侧山坡收得极窄,被太湖沿岸的渔民称作“扁担沟”。队伍拉得极长,前军已转过弯道继续往湖州方向推进,中军刚好走到谷地中央,后军还在弯道外侧没来得及转进来。一颗巨大的山石忽然从山坡上滚下来轰然砸在官道正中央,将中军与前军的联系拦腰截断。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同时亮起数十支火把,喊杀声从山坡上涌下来,滚石和檑木接二连三地砸向官道上正在行军的队伍。
周显几乎是本能地将吴王剑拔出,剑尖指向山坡高声喊列阵迎敌。
柳先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不是府兵,府兵没有这么利落的埋伏,这恐怕是宁王军。”
周显愕然望向山坡上的火把阵,宁王军不是被沙老九拖在东海吗,怎么会出现在太湖西岸,但没有人回答他。第一批弩矢已从山坡上射了下来,官道上的吴王旧臣子弟们还没有从滚石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便纷纷中箭倒地。
有人被射中了小腿跪倒在泥地里,有人被檑木砸下马,马匹受惊狂奔,踩伤了好几个自己的同伴。
中军陷入混乱,有几个老卒试图组织反击,但官道上根本没有可供依托的掩体,两侧山坡全是伏兵,弩矢从高处倾泻,每一轮齐射都有人倒下。
山坡上方,火把阵的中央,一位穿铁灰色轻甲的将领正在用指挥旗调度兵力。旗语在火光中不断变换,左翼的伏兵接到指令后同时发起冲锋,朝着弯道外侧的后军而去。
后军大多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新兵,发现官道被滚石截断时已经慌了神,再看到山坡上冲下来的宁王军,阵脚彻底崩了。
山坡上传来极整齐的脚步声,一排排盾墙从树林中推出来,盾面上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面铁铸的巨浪朝官道上碾压过来。
盾墙间隙里探出的长矛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矛尖刺穿人体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被刺穿的吴王旧臣子弟惨叫着滚倒在地,盾墙继续往前推进,将残存的阵型彻底碾碎。
混乱中有人试图从弯道外侧突围,刚跑到官道边缘便被预先埋伏在那里的弩手钉在泥地里。
同时,后军被盾墙碾碎之后,弯道内侧的伏兵转向了中军。中军被滚石和弩矢压在谷地中央动弹不得,弩矢一轮接一轮从高处射下。
周显挥剑格开一支弩矢,虎口被震得发麻,嘶哑着命令所有人向山坡反冲锋,不能待在官道上等死,只有冲上山坡才能活。
他说得没错,但他手下这些年轻人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他们见过最激烈的打斗不过是乡间械斗,面对的是宁王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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