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通用型送走后的第三天。
会议室里又吵起来了。
这回不是张建国,是吴建国和孙虎。
吴建国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纸,脸红脖子粗:
“孙师傅,你看看这个!通用型的电路设计,可以再优化!晶体管用量能从两个降到一点五个!”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
“一点五个?你当晶体管是馒头,能掰开用?”
“不是掰!是共用!”吴建国指着图纸,“这部分电路,收发可以共用,不用单独配。我已经算过了,完全可行!”
孙虎接过图纸,看了半天。
没说话。
吴建国以为他同意了,正要接着说,孙虎开口了:
“可行是可行。但你知道改这一下,要花多少时间吗?”
吴建国愣了。
“时间?”
“对。”孙虎把图纸拍在桌上,“你现在改,三天。改完试,两天。试完调整,两天。前后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能做多少部通用型?”
吴建国算了算。
“按现在的速度……能做十部。”
“十部。”孙虎说,“你现在省下的那零点五个晶体管,够做几部?”
吴建国没说话。
孙虎继续说:
“而且,你省下的那些晶体管,能用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用完怎么办?再改?”
吴建国低下头。
李诺在旁边听着。
孙虎说得对。
但吴建国也说得对。
一个要长远优化。
一个要眼前产量。
又吵起来了。
“够了。”李诺开口。
两人看他。
李诺站起来。
走到白板前。
写下几个数字:
“当前晶体管存量:30个。”
“每月消耗:按当前速度,约15个。”
“可用时间:2个月。”
他转身看着吴建国:
“你的优化方案,能省多少?”
吴建国小声说:“每部省0.5个,按每月十部算,能省5个。”
“省下的5个,能用多久?”
吴建国算了算:“大概……十天。”
李诺点头。
又写下几个数字:
“优化后可用时间:2个月零10天。”
他看着吴建国:
“多十天。够吗?”
吴建国没说话。
李诺又看向孙虎:
“孙师傅,你这一个星期的产量损失,是多少?”
孙虎吐了口烟:“十部。”
李诺在白板上写下:
“损失十部的代价:20个晶体管。”
他指着那几个数字:
“吴建国的方案,省5个。但代价是损失20个。净亏15个。”
会议室安静了。
吴建国脸白了。
他看着那些数字。
自己算了半天,怎么就算错了?
李诺走到他面前。
“建国,”他说,“你的想法没错。长远看,优化是好事。但现在,不是长远的时候。”
他指着那“30”:
“这三十个,是救命的。用完了,就没得用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省,是撑。撑到有新的来源。”
吴建国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李工,我明白了。”
李诺拍拍他肩膀。
“你的图纸留着。等咱们有了新的晶体管,再用。”
下午两点。
李诺一个人在机房里。
对着那摞图纸。
陈雪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刚才那一下,”她说,“挺厉害的。”
李诺愣了愣。
“什么?”
“用数据说话。”陈雪说,“吴建国想争,但看到数字,就不争了。”
李诺笑了。
“跟你学的。”
“跟我?”
“对。”李诺说,“你上次说,频率的事,用数据说话。我就记住了。”
陈雪也笑了。
两人站着,看着窗外。
虽然是地下,看不见外面,但都知道,外面是白天。
“李诺,”陈雪突然问,“你真的有新的晶体管来源吗?”
李诺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有。”他说,“但不知道是什么。”
陈雪看着那把钥匙。
“第三节车厢?”
李诺点头。
“父亲留下的。说那里有真正的备件。”
“那为什么不开?”
李诺想了想。
“因为他说,开了,就意味着到了最难的时刻。”
他看着陈雪:
“现在,算最难的时刻吗?”
陈雪想了想。
“不算。”她说,“还有三十个晶体管,还有两个月时间。还能撑。”
李诺点头。
把钥匙收回去。
“那就再等等。”
傍晚六点。
炉子边。
孙虎在炖汤,吴建国在旁边递佐料,周晓白在切菜,马全有在烧火,张小虎蹲在角落里盯着锅。
一切如常。
但吴建国今天没怎么说话。
李诺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还在想下午的事?”
吴建国点头。
“想不通?”
“想得通。”吴建国说,“就是觉得自己蠢。”
李诺笑了。
“不蠢。”他说,“只是急了。”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我以前,也急过。想快点,想省点,想多做点。结果呢?错得比你还多。”
吴建国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学会看数字。”李诺说,“数字不骗人。”
他喝了一口汤。
“建国,你脑子好使。但脑子好使的人,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错。”
吴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李工,我记住了。”
李诺拍拍他肩膀。
两人蹲着,喝汤。
汤很烫。
但心里,比昨天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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