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桥。
一座古朴苍凉、桥身满是风化裂纹的青石桥。
一块碑。
一块通体漆黑、碑面光滑如镜、仿佛能照见三世因果的巨碑。
他看见自己站在碑前。
不是诗人陆游的站姿。
而是另一种姿态。
端坐。
垂眸。
右手持笔,左手按卷。
笔尖悬在“判”字最后一划的上方,亘古未落。
他认出那支笔了。
那笔杆上,没有“放翁”二字。
只有两个极小极小的篆字——
“平等”。
那一夜,他在梅树下站到天明。
青驴“小蛮”不解地蹭他的手心,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声音沙哑:
“原来那九千首诗……不是写给世人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每一首,都是一份未曾签署的……判词。”
……
此刻,风沙拂过屋檐。
陆游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粒颤巍巍的花苞。
他忽然想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写诗。
于是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顿住了。
无数诗句在脑海中翻涌:
“死去元知万事空”——那是对“死”的预演,却不知“空”之一字,正是轮回起处。
“位卑未敢忘忧国”——那是对“责”的自觉,却不知他曾执掌的“国”,是六道众生的归处。
“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对“静”的沉溺,却不知春雨声中,藏着多少未及落笔的名字。
“此身合是诗人未”——那是毕生的自疑,而今他终于可以回答:
是。
也并非。
他是诗人。
他是陆游。
他更是……
一阵苍凉的风,自虚空而来,穿过院落,穿过酒肆,穿过那株老梅稀疏的枝干。
梅树上,那粒花苞轻轻颤动。
然后,绽开第一片花瓣。
花瓣是暗灰色的。
不是阴森的鬼气灰,而是一种温润的、庄严的、带着淡淡檀香与墨香余韵的灰。
花开无声。
但陆游的笔尖,却在花瓣绽开的刹那,落下第一划。
那一划,不是诗。
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跨越万古也未曾忘记的名字。
笔势顺滑而下,仿佛这名字已在他笔下写过千千万万遍。
而随着这一划的完成——
轰。
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门,终于彻底洞开。
他看见了。
看见那座与酆都同在、坐落于轮回深处的阎罗殿宇。
看见殿外高悬的玄黑匾额,上书“平等”二字,笔力万钧。
看见自己端坐殿中,头戴十二旒冕旒,身着玄金衮服,手持生死文簿。
面前,六道轮回盘缓缓旋转,每一格轮转,都有亿万生灵的轨迹随之更改。
那卷生死簿,永远翻到同一页。
页上,只有一行字,被反复勾画涂抹,却始终未曾落定。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
不是因为判不了。
而是他在等。
等这一世的自己,走过该走的路,写完该写的诗。
等这一世的自己,终于问出那句:
“此身合是诗人未?”
然后,他可以从容回答:
你是我。
我也是你。
你写的每一首诗,都是我在轮回中对苍生的又一次垂眸。
你等的每一个春天,都是我在此殿中,对重逢的又一次预演。
如今,你来了。
花开了。
……
梅树下,陆游缓缓放下笔。
那支跟随他数十年的狼毫小楷,搁在砚台边缘,笔尖犹湿。
他垂眸,看着宣纸上那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那是他在轮回中的真名。
是比“陆游”更古老、更沉重、也更平等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拾起。
只是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
陆游缓缓起身。
他没有整理衣冠,没有收敛气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株老梅——
此刻,第二片、第三片花瓣正在悄然舒展。
他只是负着手,沿着那条通往北方的简陋土路,慢慢地走。
那头名叫“小蛮”的青驴,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井边汲水的妇人,妇人笑着招呼:“放翁先生,今儿不去城外转转了?”
他点点头,应道:“今日有客。”
路过棚下编筐的老卒,老卒抬头:“先生,那坛沈园可还给我留着?”
他应道:“留着呢,等故事下酒。”
老卒咧嘴一笑,继续低头编筐。
没有人察觉他的异常。
没有人看见,他身后那尊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步踏出而愈发凝实的玄金法相。
没有人知道,这位在太白风沙中卖酒写诗、终日牵驴游荡的闲散老者,灵魂深处正经历着怎样的涅盘与回归。
他只是慢慢地走。
走过简陋的街巷,走过新垦的麦田,走过那些在酷烈环境中努力生长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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