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放下茶盏。
“放翁。”
他没有称“卿”,没有称“先生”,只是唤他此世最寻常的号。
“朕前世,做过许多错事。”
“求和苟安,构陷忠良,偏安一隅,坐视中原沦陷……”
“史笔如铁,朕不辩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但玉衡之战后,朕在舰首回望。”
“那一刻朕想的是,若有来世,朕不要再做帝王。”
“哪怕做一介布衣,贩夫走卒,只要能在故土活着,便是天大的福分。”
他抬起眼,直视陆游:
“可是朕没有来世了。”
“此身若陨,便是魂飞魄散。朕连入轮回的资格,都不曾有。”
陆游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良久。
窗外,风沙又起,卷动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放下茶盏。
“陛下。”
“臣前世为诗人,七十三年,写过九千余首诗。”
“写过‘僵卧孤村不自哀’,写过‘位卑未敢忘忧国’,写过‘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些诗,后人读之,皆以为臣在写北伐,写遗恨,写至死不渝的报国之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臣此刻方知,那九千余首诗,字字句句,皆是臣在写……轮回。”
赵构抬眸。
陆游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枝头那七十三朵暗灰色的梅花,在风沙中轻轻摇曳。
“臣在轮回殿中独坐万古,每日所判者,皆是生死。”
“臣以为臣已看透生死。”
“可臣转世为陆游,活了七十三年,写了九千首诗,方才明白——”
“生死可判,执念难销。”
“那九千首诗,不是写给陛下的谏疏,不是留给后世的诗稿。”
“是臣在轮回中,对自己判了万古的……流放。”
风从窗隙涌入,拂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每一首诗写完,臣便知,归期又晚了一日。”
“可臣忍不住要写。”
“仿佛只要还写着,那个叫陆游的人,就还活着。”
“仿佛只要还活着,就还能等。”
“等王师北定。”
“等中原光复。”
“等陛下……”
他停住,没有说完。
赵构却听懂了。
他端起那盏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放翁。”
“朕没有来世了。”
“但你有。”
“你等朕这一世,朕无以为报。”
他放下茶盏,起身,对着陆游,郑重一揖。
那是绍兴三十二年春天,福宁殿窗前,他欠了七十三年的一揖。
陆游没有避让。
他受下这一揖,缓缓起身,走到柜台后。
从最深处取出一只从未开封的陶坛。
坛身无铭,泥封完好。
他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江南烟雨气息的酒香,瞬间盈满这间简陋的酒肆。
是“沈园”。
他斟了两碗。
一碗推给赵构,一碗自持。
“陛下。”
“臣此世归来,觉醒宿慧,轮回权柄已渐回归。”
“待十殿阎罗尽数归位,轮回秩序重立——”
他端起酒碗,与赵构轻轻一碰。
“臣或许……可以为您判一个来世。”
赵构浑身一震。
他望着碗中澄澈的酒液,望着倒映其中自己苍老的面容,望着对面那双清澈如万古寒潭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帝王背负,有南渡仓皇,有太白风沙……
也有终于可以放下的,片刻释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游也将那碗酒饮尽。
他放下碗,正欲再言——
忽然,他神色微凝。
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穿透了酒肆的屋顶,穿透了太白古星的风沙天穹,穿透了茫茫星海,落向极遥远处——
荧惑古星的方向。
那里,一道与他同源而出、却又截然不同的轮回气息,正在剧烈波动!
那气息中,有烈焰焚城,有血海滔天,有万鬼恸哭……
也有——
一声压抑了万古的、沙哑的嘶吼:
“某……乃楚江王!”
荧惑古星,大汉皇朝。
北军大营。
这里是拱卫京畿的禁军驻地,营盘森严,甲士如林。
中军帐内,一名身披玄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伏案批阅军中簿册。
他名叫厉温。
官职是北军中候,秩六百石,掌监北军五营。
这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职位,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每一卷兵员名册,每一份器械损耗,每一道城防修缮呈文,皆亲笔复核,朱批细密。
帐外亲兵皆知,厉中候每日必至子时方歇,案前那盏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无人知晓的是——
每夜子时,厉温都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望楼。
他不眺敌情,不观星象。
他只是负手而立,面朝东北方向。
那里,是光武帝命名的邙山。
那里,有新建的东汉十二帝陵。
而他望向的,是更深处。
是邙山群陵之下,那片被光武帝刻意封印、以国运龙气层层镇压的……
无间之狱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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