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取了三只碗,拍开那坛“剑南”最后的存酿。
酒液倾入碗中,声如碎玉。
他将第一碗,置于岳飞手边。
第二碗,置于赵构手边。
第三碗,自持。
然后,他端起碗,对着岳飞。
“岳元帅。”
他开口,声音沙哑。
“陆游有句话,当年狱中,未能当面与您说。”
他顿了顿,那双阅尽轮回的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湿润的光。
“陆游,前世负了您。”
酒肆寂静。
檐下风铃被风拂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岳飞低头,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
没有饮。
只是看着。
“放翁。”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夜潮拍岸。
“当年狱中,你没有负我。”
他抬起眼,直视陆游。
“那十二道金牌,不是你写的。”
“那道莫须有的罪名,不是你构陷的。”
“风波亭那杯浊酒,不是你端来的。”
他顿了顿。
“你这七十三年轮回,替大宋、替江南、替那些战死在朱仙镇的将士……”
“写了九千首诗。”
“每一首,都是他们的墓志铭。”
“每一首,都是你替大宋,对后世交的待。”
他将碗中酒,缓缓饮尽。
“你没有负我。”
“是这天下,负了你。”
陆游怔住。
他望着岳飞,望着那双七十三年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悲戚,甚至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激动。
只有一种……
沉静的、穿透了岁月与生死的……
理解。
以及,放下。
岳飞放下酒碗,转向窗边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的身影。
赵构仍坐在那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仍握着那盏冷茶。
他的目光,与岳飞相触。
一息。
两息。
三息。
岳飞开口:
“官家。”
他没有称“陛下”,没有称“高宗”。
他唤的是七十三年、临安宫中,那个曾与他共议军国大事、曾在便殿亲手为他披上战袍的——
年轻皇帝。
赵构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盏冷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万钧之物堵住,发不出声。
岳飞看着他。
“官家,当年朱仙镇,臣接到第一道金牌时,曾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臣可以继续打,可以直捣黄龙,可以迎回二圣。”
他顿了顿。
“可臣没有。”
“臣接了一、二、三……直至十二。”
“每一道金牌接在手中,臣便知,官家不想臣再打了。”
“臣知道官家在怕什么。”
“怕二圣归来,怕臣功高震主,怕这半壁江山,再经不起一场倾国之战的消耗。”
“臣都懂。”
赵构的指节,缓缓泛白。
岳飞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碗中残留的酒液。
“臣当时想,若臣是官家,恐怕也会做同样的抉择。”
“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也是这江南千万黎庶的江山。”
“臣可以赌上自己的命,却无权赌上他们的命。”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残酒饮尽。
放下碗。
抬起眼。
“所以,官家。”
“那十二道金牌,臣接了。”
“风波亭那杯酒,臣饮了。”
“此生此世,臣没有恨过您。”
他看着赵构,目光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七十三年了。”
“官家,放下吧。”
赵构的肩,终于缓缓松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冷透的茶。
茶汤如镜,照见一张苍老、疲惫、却又终于卸下万钧重负的脸。
他端起茶盏。
一饮而尽。
茶是冷的,苦的。
咽下时,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
他放下盏,声音沙哑:
“好。”
只说了一个字。
岳飞起身。
他向陆游微微颔首,又向赵构一揖。
不是臣礼,是平礼。
然后,他向门外走去。
陆游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岳元帅……留步。”
岳飞停在门槛边,没有回头。
陆游望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有许多话想问。
想问您可曾怨过那个王朝。
想问您可曾在某个深夜,梦见朱仙镇的篝火与战鼓。
想问您这七十三年,可曾有一刻——
后悔当年接了那第一道金牌。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岳飞不需要他问。
那九千首诗,岳飞读过了。
那七十三年等待,岳飞收到了。
那碗跨越生死的“剑南”,岳飞饮尽了。
所以,什么都不必问了。
陆游只是缓缓起身,对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揖。
“元帅……珍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九州争天命请大家收藏:(m.zjsw.org)九州争天命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