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把手帕塞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请，齐先生请。我带您参观一下。”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齐思远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赵铁柱和刘大壮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齐思远走进面粉厂，走在宽畅的厂区道路上，望着这人去楼空、车间空荡荡，他的脑海里已经在规划未来了。这里要改成仓库，那里要改成员工宿舍，食堂要扩建要增加灶台和餐桌，要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办公楼要重新装修，门卫房要加固，围墙要加高加铁丝网，门口还要建两个岗亭。这些都要在正式开工之前完成，不能影响生产，不能拖延进度，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铁门很重，生了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被惊扰了清梦的巨兽在不满地呻吟。查理把那扇厚重的大铁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了好一阵才摸到电灯开关。咔嗒一声，头顶的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车间。
齐思远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生产线。从原料入口到成品出口，从清理设备到研磨设备，从筛理设备到包装设备，每一台机器都按照工艺流程的顺序整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灰绿色的机身，银白色的管道，黄铜色的阀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们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这座巨大的厂房之中，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机器的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是那种积攒了几个月的、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灰尘，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台机器、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上。齐思远走上前，伸出手指在最近的一台机器外壳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灰色的细末。他捻了捻，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只有灰尘的味道，没有铁锈的腥气。这说明机器的保养做得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种被荒废了几年、锈迹斑斑的老古董。
“德国西门子的设备，去年刚安装调试完毕，出厂还不到一年。”查理站在齐思远身后，两只肥硕的手绞在一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王婆卖瓜式的得意，更多的是一种卖儿鬻女的心酸。“齐先生您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精度。整个沪上，您找不出第二家，整个江南地区，也找不出第二家。”
齐思远没有接话。他绕着生产线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台机器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是从军统保密处出来的，职业习惯让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一种近乎偏执的怀疑态度——别人说好的东西，他要亲眼看看；亲眼看到的东西，他要亲手摸摸；亲手摸到的东西，他还要反复确认。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厂房太大了，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呼吸声都被放大成巨大的回响，嗡嗡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齐思远不喜欢这种空旷感，这种空旷意味着冷清，冷清意味着停产，停产意味着亏损。他要尽快让这条生产线转起来，让厂房重新热闹起来，让机器的轰鸣声取代这种让人心慌的安静。
他走到生产线中段，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设备。转身面朝大门的方向，抬起手，掌心向前，干脆利落地拍了两下。啪！啪！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声号令，又像是一声集结号，回荡了很久很久。
门外等候多时的人如同听到了冲锋号一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步伐匆匆，但秩序井然，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推搡。十几个人沿着生产线一字排开，每个人负责一个工段，每一个都穿着干净的工装，手提工具箱，腰间的工具袋沉甸甸的，走路时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他们不是齐思远临时从街上雇来的闲散人员，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一个一个地找回来、一个一个地谈过话、一个一个地确认过思想和技术的老师傅。那些老师傅走进车间，看到那些熟悉的、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机器时，眼眶都红了。
他们都是这家面粉厂的老工人，有的在这里干了十年，有的干了十五年，有的从建厂开始就在这里干。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管道，熟悉每一颗螺丝，熟悉每台机器的性格和脾气。他们对机器的感情比对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要深。几个月前工厂停产，老板跑了，工人们被遣散，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偶尔在路边摊喝两杯劣酒，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家里人劝他们找别的工作，他们也找过，可转了一圈发现，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门手艺是福气，有手艺找不到活干是命。他们的手艺只适合这家工厂，这台机器，这个老板。
齐思远找到了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时，他们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愿意，当然愿意。不光是干活，是干老本行，是干他们熟悉了十几年、干了半辈子的手艺活。知道能回来，有的人兴奋得好几夜睡不着觉，把工具箱擦了又擦，工具摆了又摆，就像要上战场的士兵在擦拭自己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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