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
身为谢家少爷,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古琴。虽然他对传统音乐没有什么研究,但因为家里的精英教育他对此还是稍有了解的,即使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可是这首曲子——他说不清它哪里好,它没有歌词,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任何他平时欣赏音乐时会在意的东西。可它就是让他停下来了。
不是“好听”那么简单。
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反应。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忽然被松开了,像是一直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像是一直在呼吸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呼吸的人,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景明把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开了陆辰希发来的后续消息。陆辰希先是一个劲儿地表示“怎么样是不是绝了”,然后又发来一个链接,说顺着音频找到了弹琴的人在哪个平台直播,还说了一大堆网友整理出来的信息,比如这个主播从不露脸,只露一双手,平时就安安静静地写东西、放古典音乐,直播间安静得像图书馆,除夕那天突然弹了一首曲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景明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到了一个直播平台的用户主页。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图片,昵称是一串字母——“warmmm”。简介只有四个字:“随便写写。”主页上没有任何内容,没有视频,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只有最上方显示着一个灰色的“离线”状态,和右上角一个小小的“关注”按钮。
谢景明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关注。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首曲子,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大年初三里,他需要找到一个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关注点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灰色的、离线的小小头像,会在不远的未来,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谢景明把手机丢到一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拉开窗帘。大年初三的A市没有下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远处的楼顶上还残留着昨天没有化完的雪,灰白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站在窗前,脑海里还回荡着那段琴声。
不是具体的旋律,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余韵,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明明已经扩散到看不见的地方了,但水知道它曾经经过。谢景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起那段琴声。他这个人向来对什么都不上心,听过的歌很快就忘,去过的地方也不会特别怀念,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重要的。
但那段琴声,它待在他的脑子里,不走。
他忽然想到刚才在直播平台上看到的那个用户主页,灰色的头像,空白的简介,一个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内容的账号。就像一张没有写任何字的纸,一片还没有下过雪的天空,一块还没有被雕琢的玉石。
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谢景明把这个念头丢开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无聊了,才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
大年初三的晚上,谢景明又被拉去参加了一个家族的饭局。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圆桌很大,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谢仲怀坐在主位上,和长辈们聊天,聊的是去年的生意和今年的形势;谢景行坐在父亲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但那种“听”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在心里快速地分析和判断;林婉清在和几个婶婶聊家常,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孩子找了什么样的对象。
谢景明坐在角落里,和堂弟堂妹们坐在一起。
堂弟问他最近在玩什么,他说没玩什么。堂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然后话题就被别人接过去了,没有人再问他什么。在这个大家族里,谢景明的存在感虽然不弱,但也不是很强,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家的小儿子什么都不用操心”,所以也没人会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到了那段在网上传开的古琴曲。
是谢景行的一个表妹,二十出头,在上大学,平时喜欢刷各种社交媒体。她说最近有一首不知道谁弹的古琴曲特别火,朋友圈里好几个人在转,听着特别让人静心。
谢景明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是继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地吃。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他在想什么。
这就是谢景明在家里的位置——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宠着,被所有人保护着,但没有人在意他在想什么。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能想什么呢?
谢景明吃完了那块排骨,擦了擦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找到了那个灰色的头像。
还是离线。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对堂弟笑了一下,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堂弟又说了一遍,谢景明听着,点头,然后继续吃饭。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谢景行和父亲还在和几个长辈说话,谢景明先走了。他坐在车里,A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灰色的头像,离线。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干冷。
谢景明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灰色的头像亮起来?期待那个从不露脸的人再弹一首曲子?期待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说不清。
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不是什么强烈的情感,不是心动,不是喜欢,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像是远方灯塔上的一盏灯一样的——存在。你知道它在那边,不知道那边是哪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亮着的时候你看得到,它灭了你也能感觉到。
现在它灭了。
他在等它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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