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心中微震。前世弘历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刚入府不久,一心想安稳度日,总想着“不犯错就好”,却不知“不犯错”有时也是错。如今重活一世,方才明白其中深意——该藏时藏,该露时露,这才是处世之道。
“四爷高见。”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奴才受教了。”
弘历似乎心情大好,竟又让她坐下:“再来一局。这局你放开些下,不必拘谨。”
这一局,金玉妍稍稍放开了些手脚,棋风明显比方才凌厉几分,偶尔还能出两步险棋,让弘历也得琢磨片刻。但她仍在关键处留了破绽——在最后决定胜负的一步,故意落错了位置,让弘历顺理成章地赢了这局。
两局下完,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窗棂照在棋盘上,白玉墨玉都泛着暖光。金玉妍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恐耽误四爷歇息,奴才该回去了。”
弘历意犹未尽地看着棋盘,又看了眼窗外天色,才点头道:“去吧。往后得闲了,倒能常来陪我下两局——比对着空棋盘有意思。”
金玉妍屈膝应着:“是。能得四爷垂青,是奴才的荣幸。”
退出书房时,李公公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朝她使了个赞许的眼色,笑容比先前更亲切几分:“格格慢走。”金玉妍心知今日目的已达,却不敢有丝毫得意,只谦逊地朝李公公点点头,便带着候在外头的澜翠离去。
回到院中,澜翠早已按捺不住喜悦,刚进院门就压低声音道:“主子好厉害!方才我在廊下等,听见李公公跟小太监说,四爷今儿心情好得很呢!听说四爷从不与女眷下棋的,您还是头一个!”
金玉妍却无喜色,只淡淡道:“去打盆温水来,我要净手。”
温热的水洗去指尖沾染的檀香与墨香,金玉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方才在书房的拘谨或喜悦。
“主子不高兴吗?”澜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手里拿着擦干的帕子。
金玉妍放下梳子,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轻声道:“今日之事,福祸难料。”
“四爷明明很欣赏主子的棋艺……还说让您常去呢……”澜翠不解,声音更低了。
“正是因此才需谨慎。”金玉妍打断她,目光从镜中收回,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四爷不是真缺棋友,是觉得我‘有用’了——这‘有用’,得藏着用才长久。太有用了,反倒容易被人惦记。”
她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庭院轮廓,继续道:“你可知道,为何我能与四爷下棋?为何他不找高格格,不找福晋?”
澜翠摇头,眼里满是疑惑。
“因为我是个汉女,又是李朝人,家世不高,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威胁不大。”金玉妍语气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四爷与我下棋,不必担心我借着棋艺攀附权势,不必顾虑前朝后宫的联系,更不必怕我背后的家族借着这点‘恩宠’生事。我于他而言,只是个消遣,是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
澜翠睁大眼睛,急道:“主子何必如此自轻……您在四爷心里,怎么会是玩意儿呢?”
“这不是自轻,这是自知。”金玉妍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在这深宅之中,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今日四爷觉得我有趣,明日可能觉得我碍眼;今日觉得我‘有用’,明日可能觉得我‘没用’了就弃了。唯有谨守本分,不骄不躁,方能长久。”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蘸了浓墨,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藏”字。墨色浓黑,笔画却不张扬,横平竖直,透着沉稳。
“澜翠,你看这个字。藏,不是退缩,而是积蓄。”她轻声道,指尖点着纸上的字,“藏拙于巧,藏用于拙,藏急于缓。今日我藏了棋艺,没真赢四爷,他日他才会总想着‘再下一局试试’;今日我藏了心思,没借着下棋邀宠,他日才能在他不防备时谋定后动。”
澜翠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所以主子明明棋艺比四爷不差,却故意输给四爷?”
金玉妍微微一笑,将笔搁在笔山上:“赢了一局棋,却让四爷觉得‘这女人太厉害,得防着’,输了圣心,孰轻孰重?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是长久的安稳。”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丫鬟说话的动静,夹杂着珠翠碰撞的脆响。玉壶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色有点白:“主子,高格格往这边来了!带着好几个丫鬟呢!”
金玉妍与澜翠对视一眼,澜翠立刻手脚麻利地将写有“藏”字的纸收起,塞进书案的抽屉里,又拿过金玉妍正在绣的竹石帕子放在桌上,装作刚绣完的样子。
方才坐定,高曦月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甜腻中带着点张扬:“金妹妹可在屋里?姐姐来瞧你啦!”
金玉妍起身相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高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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