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缓缓展开折扇,扇面上的松鹤在她眼前徐徐铺开,栩栩如生的景致里,似真能看出几分金玉妍话里的恳切。她抬眼看向金玉妍,见这女子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这份“隐忍的真切”,比号啕大哭更能打动人。与前日应对“李朝使者”时的紧张不同,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坦诚,少了几分刻意的防备。
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摩挲片刻,太后的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先前那抹锐利的审视,也化作了几分温和的打量:“你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教出来的女儿,也懂分寸。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拎不清‘本分’的人——有的念着旧恩忘了新主,最后被新主厌弃;有的抱着故土忘了眼前,最后被故土抛弃,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实在可惜。”
她合上折扇,将其放在手边的紫檀木案上,扇柄朝向金玉妍,似是一种接纳的姿态。目光落在金玉妍身上时,已多了几分真切的提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你是李朝送来的女子,身份本就比旁人特殊些。后宫里那些闲言碎语,哀家也听过不少——有人说你是李朝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要替李朝打探大清的消息;有人说你迟早要借着母族的势力争宠,搅乱后宫。这些话,哀家不信,但架不住人多嘴杂,三人成虎,你自己可得拎清楚。”
“你只需记住,”太后的声音沉了沉,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郑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从你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李朝金家的小姐金妍儿,而是大清的嘉嫔金玉妍。你的荣辱,与李朝无关,只与大清有关,只与皇帝有关。你把这个‘本分’守好了,旁人再怎么说,也动摇不了你的根基;可若是你自己拎不清,哪怕只是有半分‘心向李朝’的苗头——哪怕只是私下给母族捎一句不该说的话,别说哀家容不下你,皇帝也绝不会轻饶。”
金玉妍听得心头一震,这话里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前世她便是因为与李朝母族书信往来过密,被人抓住把柄,扣上“通敌”的罪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她连忙屈膝跪地,动作快而稳,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坚定:“臣妾谨记太后教诲!臣妾绝不敢有半分拎不清,更不敢有半分心向李朝的念头!往后臣妾定当以大清为重,以皇上与太后为重,守好自己的本分,每日晨起都看看这松鹤扇,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臣妾是大清的嘉嫔,不是李朝的金氏!绝不给旁人留下半点说闲话的由头!”
“快起来吧,地上凉。”太后伸手示意身旁的宫女扶金玉妍,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真切的关怀,“哀家说这些狠话,不是要吓唬你,是怕你年轻,又是外邦女子,在宫里没人提点,走了弯路。你聪慧机灵,这几日整顿启祥宫的事,哀家也听说了——处置了私藏物件的刘忠,降了失职的张全,却也赏了尽心的澜翠、体恤了可怜的小翠,处置得利落,却也没失了分寸,可见是个有主见、懂规矩的孩子。”
宫女上前扶起金玉妍时,太后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只是哀家也听说,你处置刘忠那老太监时,下手倒是快,当天就把人送慎刑司了。后宫之事,不比前殿朝堂,讲究个‘快刀斩乱麻’;后宫里的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慢一步、忍一忍,先查清楚背后的牵扯,再动手处置,反而比快一步、硬一截更管用。你性子是机灵,就是太急了些,这点得改。”
金玉妍心中一动——太后连她处置刘忠的具体时日、具体手段都知道,可见慈宁宫的眼线早已遍布各宫,上到嫔妃的言行,下到宫人的动静,都逃不过太后的耳目。她连忙躬身谢道:“太后所言极是!臣妾正是年轻识浅,行事只想着‘立规矩’,却忘了‘留余地’,才显得急了些。多谢太后提点,臣妾往后定当改了这急脾气,凡事都先忍一忍、多想一想——想清楚前因后果,想清楚轻重缓急,再动手处置,绝不再贸然行事。”
“你能听进去就好。”太后笑了笑,拿起案上的折扇,又递回给金玉妍,指尖在扇面上轻轻拍了拍,“这扇子绣得好,松鹤鲜活,寓意也好,哀家很喜欢。只是夏日还长,你刚入宫,身边也该有件称手的物件解暑。你先拿着用,等过些日子,哀家让尚衣局给你做柄更好的——用江南的云锦做扇面,南海的点翠做扇坠,保准比这个更精致。”
金玉妍连忙推辞,双手捧着折扇,微微躬身:“太后能喜欢这粗陋的物件,已是臣妾的福气,怎敢再让太后费心?这扇子臣妾留在身边,见扇如见太后教诲,反倒更能提醒臣妾守本分、知进退。若是换了新扇子,臣妾怕日子久了,就忘了今日的警醒,忘了母亲的叮嘱。”
“既如此,你便拿着吧。”太后也不勉强,转而对身旁的掌事宫女荣嬷嬷道,“去把哀家前日得的那盒东珠手串取来,赏给嘉嫔。”崔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跟着太后快三十年,闻言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明黄色锦盒回来。锦盒打开时,一道莹白的光泽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串圆润饱满的东珠,颗颗大小均匀,直径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色泽莹白通透,表面泛着柔和的珠光,一看便知是松花江流域产的上等东珠,寻常嫔妃连见都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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