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暗红色的浆液，粘稠得如同还未凝固的血液。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下沉几分，浆液没过脚踝时，传来刺骨的灼痛——那是污秽之力在疯狂侵蚀。
江流没有停步。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漩涡中心。
周围的浆液开始翻涌。那些沉浮的白骨仿佛活了过来，一根根从浆液中探出，抓向他的腿。江流没有理会，任由那些骨爪抓在腿上，然后被体表的幽蓝光芒震碎，化为粉末散落。
越靠近漩涡中心，压力越大。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不停低语，说一些他听不懂却莫名让人心烦意乱的话。那声音时而是无数人的哭嚎，时而是某种低沉的咒语，时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流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站在了漩涡边缘。
下方，就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团巨大的阴影，就在黑暗之中蠕动，距离他不过数丈。近在咫尺，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脸。
无数张脸。
它们重叠在一起，扭曲在一起，不断变换着表情。有时是痛苦，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悲伤，有时又是诡异的笑。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张合，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哀嚎。
江流与那些脸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身为水体并不需要呼吸——纵身一跃，跳入那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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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下沉。
周围是粘稠的、温热的、不断蠕动的什么东西。江流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紧守着灵台那一点清明，任由那股力量裹挟着他，向更深处坠落。
那些脸又出现了。
从四面八方浮现，贴在他的身周，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用无声的嘴对他说话。他能感觉到那些脸在试图钻进他的身体，钻进他的意识，将他同化成它们的一部分。
体内的混沌漩涡骤然加速，幽蓝与苍白的光芒暴涨。那些被光芒扫过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叫，如同被灼伤的活物般迅速退去，却又有更多的脸涌上来，前仆后继。
不知坠落了多久。
突然，周身一轻。
那些粘稠的、蠕动的、包裹着他的一切，消失了。
江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也没有暗，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却又被无数双眼睛注视。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距离他数丈之外的地方，悬着一团光。
那光芒极淡极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它微微明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光芒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人形，却又不像人。太模糊了，看不清。
但就在看到它的瞬间，江流体内的星辰源水与太初阴火，同时微微一颤。
守墓人说得没错，它认得。
“你……”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光芒中传出，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苍老、疲惫、断断续续，仿佛沉睡了太久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光。
他能感觉到，这团光的状态极其糟糕。它被无数污秽的、疯狂的东西包裹着、撕咬着、侵蚀着。那些东西在试图将它同化，将它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而它，已经抵抗了太久太久，几乎油尽灯枯。
“那东西……又来了……”那声音继续说道，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来……都要吃掉一点……很快……就吃完了……”
“你是谁？”江流问。
那团光微微一闪，仿佛愣了一下。
“我是谁……？”那声音重复着这个问题，语气中满是茫然，“我……不知道……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他们要我做……一件事……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什么事？”
“忘了……”那声音越来越微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不能让它……出去……”
它说的是“它”。不是“我”。
江流明白了。
这团光，就是当年降临的那一丝意志。而那个“它”，是那团污秽之源——是那些被献祭的怨魂、被污染的阴气、以及这一丝意志被侵蚀后产生的怪物。
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却又不是。
光是被镇压在最深处的、残存的那一丝清醒。而外面那团蠕动的阴影，是无数污秽与疯狂的聚合体，正日复一日地侵蚀它，试图将它彻底吞噬。
“你还能撑多久？”江流问。
那团光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清醒了一些：
“你是……来帮我的？”
江流想了想，点头：“算是。”
那团光微微明灭，仿佛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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