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看着那个烟锅子。
火。
他身体里那团火动了一下。不是饿,是一种……熟悉。就像看见了老朋友,想凑过去打个招呼。
他忍住了。
不能在人前露馅。
他走到茶馆门口,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凳子矮,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了。稳住之后,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茶渍。
茶馆的伙计过来了。是个年轻人,瘦瘦的,围裙上全是茶渍。
“客官喝什么茶?”
江流愣了一下。他忘了,他现在是个“人”,得喝茶。但他没有嘴——不对,他有个嘴,但那是捏出来的缝,喝不了东西。
“不喝茶。”他开口说话。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遗迹出来之后,他还没说过话。
伙计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那……客官要什么?”
江流想了想。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说话不行,说话又吓人。得找个理由。
“嗓子坏了。”他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我问个路。”
伙计松了口气。“客官问吧。”
“这是哪?”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太平镇啊。”
“我是说,这地方归哪管?什么州什么府?”
“哦。”伙计明白了,“这是青州府,清河县,太平镇。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
青州府。不是南明州。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他说,“从山里出来的,迷了路。”
“怪不得。”伙计笑了笑,“客官是要去哪?”
“回……家。”他说,“家在东边,往东走能到哪?”
“往东啊。”伙计想了想,“往东走三十里,是清河县城。再往东走,就是青州府城了。府城再往东,我就不清楚了,没去过。”
“青州府归哪管?”
“归朝廷管啊。”伙计被他问笑了,“客官这是摔了脑袋吧?咱们这是大燕朝,青州府是大燕朝的一个府。客官连这个都不知道?”
大燕朝。
他又没听过。
南越国、大燕朝,这是两个地方。南明州在修仙界,不在凡人的国朝里。这个“大燕朝”,多半是个凡人国度。
他不在修仙界了。
他从遗迹里出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凡人国度来了。南明州、神火宗,都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脸上——他没有脸,脸上全是枯草——看不出表情。
“摔了一跤。”他说,“有些事记不清了。”
“那可得多休息。”伙计说,“要不要来碗茶?不要钱。”
“不用。”他站起来,从身上摸东西——他没什么东西可摸,那两颗种子和那块碎片都藏在身体里面,沉在最深处。摸出来的话,吓死人。
“谢谢。”他说,转身走了。
伙计在后面喊了一声,“客官慢走。”
他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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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主街走完了,又走了几条小巷子。巷子里住着人,门口晒着衣服,堆着柴火。有个女人在门口喂鸡,撒一把谷子,鸡就围过来了。有个老头在劈柴,斧头举得高高的,砍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他在一个墙角停下来。
蹲着,灰灰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了,蹲在他旁边。
“我们不在修仙界了。”他对灰灰说。
灰灰歪着头看他。
“这里的人不知道神火宗,不知道修士,不知道灵气。他们就是普通人。”
灰灰舔了舔爪子。
“我得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很远。没有修士在天上飞,没有灵兽在云里钻。就是天,干干净净的天。
他从遗迹里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南明州边上,走几天就能回神火宗。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也许离南明州很远,也许很近。他连方向都搞不清楚。
他摸了摸身体里面的那两颗种子和那块碎片。
种子硬邦邦的,凉凉的,像两颗石头。碎片更凉,凉得扎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动一动的,像心跳。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许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找到回去的路。活着才能找到塑身的法子。活着才能知道那两颗种子到底是什么,那块碎片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
“先搞清楚这地方。”
他又走回主街上,这回没那么紧张了。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走路,不缩着身子,不低着头。裹着枯草的人形在人群里走,虽然怪,但没人盯着看。镇子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要饭的、疯的、傻的,比他怪的多的是。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下来。
铁匠铺不大,门口堆着铁料和炭。炉子烧着,火苗舔着铁砧,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在打铁,锤子举得高高的,砸下去,火星四溅。
江流看着那些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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