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镜海市,晨雾像一层被打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灰色的屋顶上。废品站的铁皮屋顶泛着冷白的光,边缘挂着的冰棱还没完全融化,滴答滴答地往地面的铁桶里滴水,在空旷的巷子里敲出单调的回响。公冶龢踩着沾着露水的帆布鞋,鞋尖踢到路边半块碎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抬手推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铁链摩擦的声音像是生锈的老骨头在呻吟,荡出老远,惊飞了巷口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收音机——机身是深棕色的木质外壳,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牡丹牌”的金属铭牌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痕。指尖触到冰凉的旋钮,轻轻拧动,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评书的声音,“话说那三国纷争,天下英雄……”沙哑的声线混着电流的杂音,像极了林小满太奶奶当年坐在废品站角落,眯着眼听书的模样。那时老人总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铭牌,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她脸上,把皱纹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哟,公冶姐,今天来这么早?”隔壁包子铺的胖婶探出头,蒸笼里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飘过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汽,转眼又散成细小的水珠,沾在公冶龢的睫毛上。胖婶手里拿着个刚出锅的肉包,油纸被热气浸得有些透明,她隔着铁栅栏递过来,“刚蒸好的,给你留的,里面加了点酸菜,像你说的,太奶奶当年就爱这么吃。你尝尝,还是按老方子调的馅,咸淡应该正好。”
公冶龢接过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咬了一口,酸菜的酸香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这熟悉的味道突然就把她拉回了去年冬天——林小满带着孩子来废品站,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手里攥着台和她口袋里一模一样的旧收音机,奶声奶气地问:“公冶阿姨,太奶奶是不是也喜欢听这个呀?她听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把耳朵贴在上面?”那时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正愣神,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响,像是有无数颗小石子在铁盒子里滚动。回头一看,是亓官黻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瓶咸菜。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绳勒得紧紧的,麻袋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星”字——针脚疏密不一,有些地方还打了个小结,那是她女儿生前一针一线绣的,孩子总说“星星会带来好运,妈妈看到星星,就像看到我一样”。
“公冶姐,你看我又攒了些带‘星’字的废品。”亓官黻跳下车,车轱辘还在惯性地转着,她伸手按住车把,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她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灰尘,却笑得格外亮,像是眼里盛着星星,“昨天在化工厂旧文件堆里翻到张海报,上面印着‘星光化工厂’,我给剪下来了,你看,这字多工整,红油漆都没怎么掉呢。”
公冶龢凑过去看,海报边缘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有纸屑往下掉。“星光”两个字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字体浑厚有力,虽然被虫蛀了几个小洞,边缘也卷了起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鲜艳。她想起段干?昨天来电话时说的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冶,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个铜铃,上面刻着‘救孩子’三个字,摇响的时候,化工厂的旧设备会同步震动——那是当年暗藏的警报器,是他为了保护那些孩子做的,可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电话里的电流声混着段干?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公冶龢的心上。
“对了,段干姐说今天会过来,”亓官黻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拣麻袋里的废品,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手指抚过一块带着“星”字的铁皮,上面的锈迹蹭到了她的指甲缝里,“她说要把铜铃带来,让我们听听那声音,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毕竟,那铃铛和你这收音机,说不定都是当年化工厂的东西呢。你说,它们会不会见过面?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说话。”
公冶龢点点头,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递给亓官黻一半,“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分拣的时候有力气。对了,林小满昨天发消息说,今天会带着孩子来放纸船,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之前说的,把太奶奶的旧奖状折成船,放到河里,让它漂到太奶奶梦里去。太奶奶生前最喜欢孩子了,看到小满的孩子,肯定会很高兴的。”
“记得记得!”亓官黻眼睛一亮,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特意把我女儿的那只纸星星找出来了,就是她生病时折的那只,纸都有点发黄了,我用塑封袋小心地装着。我想把它放进纸船里,让太奶奶也看看,咱们的孩子都好好的,让她放心。”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红,赶紧又咬了口包子,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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