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浸得发亮,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歪着枝桠,细碎的白花落在“拾光旧书店”的木质招牌上。招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阁楼的木梯踩上去“吱呀”响,灰尘在斜射的晨光里跳舞,混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与樟脑丸的清凉,钻进鼻腔时还带着点雨后的潮湿。窗沿摆着个缺了口的粗瓷杯,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狗尾草,杯底沉着半枚生锈的铜纽扣——是去年整理旧书时从一本线装《红楼梦》里掉出来的,纽扣边缘还刻着极小的“荣”字,老周说许是当年富家小姐看书时不小心遗落的。
林小满踮着脚爬阁楼,帆布鞋蹭过梯级的青苔,鞋底沾了片槐花瓣。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绣着只圆滚滚的小熊,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浅粉色的打底裤。作为公冶龢“纸船邮局”的小帮手,她每周三都来旧书店帮店主老周整理阁楼,顺便找找有没有能折成纸船的旧信纸。上周她还在一本1938年的《良友》画报里发现了半张泛黄的乐谱,公冶龢说那是首失传的民谣,后来两人照着乐谱弹唱时,竟引得巷里几位老人跟着哼唱。
“小心点!”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年轻时在印刷厂排版,被机器轧伤的,“昨天整理的那箱民国课本别碰,边角脆得很,上次我不小心扯破页脚,心疼了好几天。”
林小满应了声,手刚碰到阁楼的木地板,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灌了满脸槐花香。风卷着张泛黄的纸片从堆放的书箱缝隙里飘出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纸片粗糙的质感,像是草纸混着细麻纤维——是张1940年代的借书卡,边缘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小孔,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沈清沅”三个字,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梅花印记,印记旁有个极淡的墨点,像是落笔时不小心蹭到的。
“周爷爷!你快看这个!”林小满举着借书卡跑下楼,楼梯被她踩得“哐哐”响,手里的借书卡差点被风吹走。
老周正用软毛刷清理一本线装《论语》的封面,刷毛沾着细尘,在晨光里簌簌落下。闻言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角的皱纹,像旧书页上反复折叠过的折痕。“什么东西这么慌张?”他接过借书卡,手指在“沈清沅”三个字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虫蛀的小孔,“这是……阁楼最里面那箱‘孤本登记卡’里的吧?我记得那箱是1943年书店刚开业时的记录,当年我爷爷特意用樟木箱装着,说是怕受潮。”
林小满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老周的手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沈清沅是谁啊?你看她借的书,全是育儿类的——《婴幼儿喂养指南》《学前启蒙三十讲》,还有本《母亲手册》,借期都是三个月,还书日期隔得特别规律,每个月的十五号,比钟表还准。”她指着借书卡背面的登记栏,那里用铅笔写着每本书的借阅信息,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老周眯着眼睛,从抽屉里摸出放大镜,对着借书卡仔细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放大镜的光圈圈住“1945年8月15日”,“她借了本《战时儿童心理疏导》,但没登记还书日期。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借书记录了,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风衣下摆扫过门槛上的槐花瓣,留下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香水味,而是新鲜栀子花晒成干后泡出的淡香。她的头发挽成低髻,用一支银质发簪固定,发簪尾端坠着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动,在脖颈处投下细碎的光斑。脸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鼻梁高挺,嘴唇涂着浅豆沙色的口红,说话时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软乎乎的却很清晰。
“请问,这里是拾光旧书店吗?”女人的目光扫过书架,从《四库全书》的线装本落到墙角堆着的旧杂志,最后停在老周手里的借书卡上,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握着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老周放下书,点点头:“是啊,您想买书还是找书?我们这儿有不少民国时期的孤本,就是价格贵点,要是找普通读物,楼下货架上都有。”
女人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台面,声音放得更柔:“我叫月照花林,从南京来。我在整理外婆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张纸条,说1943年到1945年,她曾在这家书店借过很多育儿书。”她从随身的米色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深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红丝线绣着和借书卡上一样的梅花印记,针脚细密,梅花的花瓣边缘还绣了圈金线,“我外婆,就叫沈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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